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两台涂着醒目黄黑条纹的重型蒸汽铲雪车缓缓驶入站台。
在它们的身后,伤痕累累、车身挂满冰凌的东方快车,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站。
月台上早已乱作一团。
奥匈帝国交通部的官员、全副武装的皇家宪兵、以及手持照相机的记者们将整个站台围得水泄不通。
这趟汇聚了欧洲顶级权贵的首班列车在阿尔卑斯山脉失联超过三十个小时,甚至传出了发生特大谋杀案的消息,这足以让整个帝国的上层建筑发生地震。
然而,在宪兵们紧张地核对乘客身份、封锁案发现场时。
林介、威廉和伊芙琳三人,已经顺着月台边缘的一条货运通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火车站。
在距离火车站两条街外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安静地停在阴影中。
林介拉开马车门。
车厢里,维克多和哑巴少年里奥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维克多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里奥则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神中透着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在他们身旁的座椅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从斯图亚特子爵公文包里搜刮来的、关于五年前阿尔卑斯穿山隧道工程的贪腐股本协议,以及记录着一百四十三名被活埋劳工名单的微缩胶卷。
“我已经联系了伦敦那边。”林介站在马车外,看着车厢里的工程师,“维也纳地下黑市的代理人很快就会过来接手。他们会通过非官方的渠道,将你们和这份证据,直接移交给奥匈帝国的反贪法庭法官。”
维克多推了推鼻梁上破裂的眼镜。
“反贪法庭?在这个腐朽的帝国里,你认为那些法官敢去触碰那些大贵族的利益吗?”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普通的证据当然不敢,但这列火车上死了一个子爵和一个跨国承包商,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林介的目光锐利。
“官方为了平息这场舆论风暴,必须给公众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你提供的这份牵扯出更大丑闻的罪证,就是他们最好的替罪羊和转移视线的工具。男爵,还有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很快就会成为这场政治风暴的牺牲品。”
林介将马车门缓缓关上。
“你们可能免不了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但在报纸上,你们将不再是杀人犯,而是揭露黑暗的英雄。你弟弟的亡魂,会得到真正的安息。”
随着马车门即将合拢,维克多突然挣扎着向前挪动了一下身体。
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站在寒风中的青年。
这位用五年时间策划了一场密室复仇的工程师,低下他那颗高傲的头颅,向林介深深地鞠了一躬。
马车在车夫的驱赶下,驶出了小巷,消失在维也纳早晨的薄雾中。
“把人交给官方,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伊芙琳站在林介身旁,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轻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那一百四十三条人命,应该在阳光下得到审判。”
林介转过身,将大衣的领口竖起。
“走吧,去看看这座帝国的首都,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三人顺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走上了维也纳著名的环城大道。
1891年的维也纳,是欧洲大陆上当之无愧的文化与艺术中心。
这条环绕着内城区的宏伟马蹄形大道上,汇聚了人类建筑史上的精华。
新哥特式的市政厅像是一座精美的象牙雕塑,直指灰白色的苍穹;新文艺复兴风格的国家歌剧院外,巨大的海报上印着今晚即将上演的莫扎特歌剧;而在远处,霍夫堡皇宫那庞大而庄严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彰显着哈布斯堡王朝昔日的荣耀。
街道上,穿着考究的绅士和撑着洋伞的淑女们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谈笑风生。
远处隐约传来阵阵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旋律,让这座城市显得既优雅又充满活力。
然而,林介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自从踏上这条环城大道开始,他就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不适。
这种感觉并非来自于肉体。
在起源溶剂重塑了身体后,他的抗寒能力和体力都达到了非人的巅峰。
这是纯粹的精神压抑。
他听到的不是华尔兹的美妙旋律,而是低沉、黏稠的嗡鸣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无数只细小的飞虫在耳膜上爬行,又像是成千上万个疲惫的灵魂在沉睡中发出的无意识呓语。
“林介,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之前的伤势复发了吗?”威廉注意到了林介的异常,立刻警惕地按住了背后的长条帆布包,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不,不是身体的原因。”
林介停下脚步,伸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海中逐渐升起的烦躁感驱散。
“这座城市……让人感到焦虑。”
伊芙琳闻言,立刻打开了手里提着的那个藤编小箱。
她将经过多次改装的便携式频谱仪拿了出来,拨动了几个黄铜旋钮。
频谱仪上的指针开始剧烈地跳动,绿色的指示灯闪烁着令人不安的频率。
“你说得没错,林介。这里的磁场很不正常。”
“维也纳的地下,存在着庞大且复杂的磁场。”
为了避开街上巡逻的警察,三人加快了脚步,来到了王庆年提前在内城区边缘租下的一处安全屋。
这是一间位于一栋老式公寓楼地下室的隐蔽住所。
虽然没有阳光,但胜在足够安全,而且配备了完善的电报机和简易的化学实验台。
伊芙琳一进入安全屋,就立刻将频谱仪连接上了一台更大的黄铜差分机,开始对捕捉到的磁场信号进行全天候的波形分析。
威廉则在一旁默默地擦拭着枪支,这是老兵缓解压力的方式。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同样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时间在地下室昏暗的煤气灯光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