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多事,使过之典,莫宽于戴罪立功,而侥幸之路,亦莫滥于戴罪立功!”
……
五个将官被拎出去,大堂顿时空旷不少。
袁继咸环视剩下的众人,开口笑道:
“诸位可以宽心了,能留在这屋内的,那都是在这数月中,懂得收手知退的人。”
“这一次的名单,是专列不智不忠之人,副将以上,仅有此五人而已。”
这一番话落下,堂内的氛围没有得到任何缓和,反而更加沉默了。
这分明是锣鼓带声,话外有话!
这一次的名单……那意思不就是,还有下一次的名单?
而副将以上只有五人,那不就是说,副将以下,不止五人?
众将低头注视地面,专心研究着地砖的纹路走向,谁也不敢当先开口。
袁继咸也不在意众人的脸色,指着案头上第二叠卷宗道:
“这第二份,乃是问诸位麾下谁人最贪,谁人最鄙。”
“这一桩事,清饷小组会与孙督师出具的贪鄙名单,以及锦衣卫暗中查访的贪鄙名单放到一起,三份互相比对。”
“若是诸位所填的人名,与孙督师、锦衣卫所呈名单出入过大……”
袁继咸微微一笑,吊了下诸人胃口,才轻轻开口。
“倒不至于是要抓拿治罪。”
“毕竟人心隔肚皮,主将偶有失察,终究是难免的。”
“只是,若是识人不明,终究不能完全无过。”
“所以,只要是名单出入太大,有明显恶迹斑斑却未检举,又或者私相遮蔽之人,视情节严重,自会加绿不等,需用元年攒下的足够功绩来赎方可。”
站在左边队列里的祖大寿听到这里,紧紧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过关了。
结合前面那五个人的罪名,他已经敏锐地摸清了皇帝的那条红线。
——态度,关键是态度!
以往那些烂账,这辽东上下,谁能没有?
也不要乌鸦落在猪——只见他人黑,不见自己黑了。
法不责众之下,圣上为了大局,自然也愿意捏着鼻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前提是,你得向朝廷展现出足够的态度和诚意。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所亲近的那些人,不管是祖家的各个子弟,还是交往密切的吴襄等人,全都在他这几个月的严厉叮嘱下各自收敛了手脚。
算起来,恰好未越过皇帝容忍的底线。
而他麾下,如游击江韬、彭守印、都司崔秉德这些或是消息不灵通、或是自身蠢笨贪鄙、还在顶风作案的人,正好在这一次被他原原本本地交了出去,当了投名状。
这样一来,第一问、第二问,他祖大寿真真是全部安稳过关了。
祖大寿终于敢抬起头,看向袁继咸,等待着第三问的结果。
前面是威,甚至是反复搓揉人心的雷霆之威。
那这第三问,想来应该就是恩了吧?
果不其然,袁继咸开口了:
“至于这第三问,乃是问的诸位永昌元年的目标。”
“这一项,其实颇类北直隶新政的承诺书……”
他说到此处,目光悠悠,扫过堂内众人。
“但是!”
“新政名额如此珍贵,又如何能轻易滥开?”
“所以,这一项目标,只是入新政门楣的前提而已!”
“自永昌元年以后,蓟辽将官三月一考。”
“每次根据考核结果,都会新开新政名额若干,新政预备役名额若干。”
“做得好的,敢做事的,这才能入新政门楣来,将自身所领诸事,纳入新政之中考成,力争清清白白。”
“然后便以此新政之事,来享加红晋升之门径。”
说到此处,袁继咸又突然点名:
“何可纲!”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尽皆知晓这货恐怕是要摊上好事了,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袁继咸沉声开口:
“新政以来,蓟辽诸将逐渐收敛,各有不同。”
“但唯有你所管的宁远标营,最为彻底。”
“虽然你秉持的廉洁,目前只能独善其身,尚不能影响上下。”
“但陛下额外加恩,便要将这蓟辽之地,在永昌元年的第一个新政名额放于你!”
听到“新政名额”四个字,堂内其余将官心中翻江倒海,泛起阵阵酸水。
新政名额几百人,现下多数都是文臣。
能混进去的武将,仅有马世龙、满桂等不超过十人之数。
何可纲以区区一个副将,能挤进去,那是板上钉钉的前途远大了。
然而,袁继咸并没有立刻将名额发下。
他缓缓站起身来,神色极其肃穆,自怀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牌。
“‘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这‘同志’二字,重若千钧,是非同道中人不可授!”
“何可纲,你听清楚了——入得新政,前程比常人更快,但治罪也比常人更厉!”
“这牌子,一面刻着前程,一面刻着生死。接了它,从此便只有向前一步,没有退后半寸!”
袁继咸的目光冷峻,干脆喝问:
“何可纲,你敢接此牌吗?!”
何可纲盯着那枚金牌,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直接伸手去接,而是撩起战袍下摆,极其郑重地行了大礼参拜。
这拜的自然不是眼前的袁继咸,而是深居宫禁、却将目光投向辽东的大明主人。
再抬起头来时,这条汉子声如洪钟,沉声回道:
“可纲,原本就是辽左失乡之人……”
“这数年来,枯坐关内,无时无刻不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踏破建州,重返故土,迎回桑梓!”
“这新政事,便是可纲梦寐以求之回乡事!更是这辽地数十万流离百姓,泣血所求之事!”
他猛地直起腰杆,双目圆睁:
“为新政事,为回乡事!”
“可纲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袁继咸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大喝一声:
“好!”
“如此汉子,倒真真是够资格上社稷坛前的石碑了。”
“接牌吧!”
何可纲挺直身躯,双手举过头顶,郑重接过。
入手颇沉。
他垂眼一看,只见这令牌通体金黄,正中间,端端正正地阳刻着两个大字:
“同志。”
而底下,又刻着两行蝇头小字:
“永昌元年”
“零零一”
“这……”何可纲握着令牌,手指微微发紧,有些不明所以。
袁继咸重新坐回,看着是对何可纲解释,但眼神,却是缓缓扫过在座的其余诸将:
“这便是陛下令工部新造的‘同志牌’,按年份各自开造。”
“何副将手中这枚,正是永昌元年,由京师发出的第一张令牌。”
“也正是新政开始以来,陛下发出的第四百五十七张令牌。”
这下子,何可纲才真正明白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憋不住那股激荡之意,俯身重重一叩首。
再起身时,语气已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哽咽。
“皇恩浩荡,可纲无以为报。”
“唯有奋此残躯,以蓟辽大事为报!”
……
看着何可纲双手捧着金牌退回班列,堂内其余诸将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对那块金牌背后滔天前程的渴望。
眼见火候已到,袁继咸端起案头上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随着这个动作,他身上那股生杀予夺的威压渐渐散去,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这三问,到此便是结束了。”
“诸位可以先回房舍,各自安歇了。”
堂内诸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弹。
有人想问,这事到底算结束了吗?那被抓走的五个人怎么处置?自己的过关算是彻底敲定了吗?
但话到嘴边,看着袁继咸那古井无波的脸,却谁也不敢做出头鸟开口。
袁继咸放下茶盏,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不急。”
“明天还有一事要办,大家都早些休息罢。”
“等明日那件事办完,这清饷的大会,便算告结了。”
“往后就是按照正常的章程,一个营堡一个营堡地清过去。”
“到时候,还要诸位将军,多多配合了。”
众将无法,只能纷纷告退。
但就在这时,却见袁继咸又开口了:
“何副将,请留步。”
众人转过身去,不知道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却见袁继咸站起身来,伸出手,笑道:
“欢迎加入清饷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