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微微颔首,便要调转马头,领军前行。
可周老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动作一顿。
“夏都尉,我等就不随你同去了。”
周老二咧嘴露出有些泛黄甚至缺漏的牙齿:“你带这几个背嵬军兄弟去杨袭古部领军而来便是,我与弟兄想在外围先袭扰一番,也好牵制吐蕃军,缓解龟兹之危。”
“尔等筋疲力竭,不过十余人,袭扰又有何用?”
夏青再度调转马头,乃至白龙马轻微踱步,整个身躯都转过来。
身着背嵬万军甲,高坐马上,雉鸡翎更显高度,携方才万军中所向披靡之势,凝目审视,威势迫人。
“总,总比没有好吧。”
周老二被夏青审视的目光看得坐立难安,言辞闪烁,最后化作掩饰般的讪笑。
夏青对于这刚随自己冲杀十万大军都怡然不惧的安西老卒原本自是不可能有什么戒备与怀疑的。
可看着那明显的不自在与讪笑露出的大黄牙,却由不得他不深思一分。
不过他却也没再继续逼问。
而是点头同意,领着六个背嵬军马不停蹄而去。
余下的十几个安西老卒,都是不发一言,默默的目送夏青与背嵬六骑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背影。
先前的喘息,嬉笑,开怀,一点点收敛。
一个个挣扎起身默默包扎好伤口,翻身上马。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随我……”
十余安西老卒沉默中调转马头,领头的周老二缓缓高举陌刀。
砰!!!
一杆方天画戟。
划破苍穹。
精准插在了周老二等十余骑面前。
戟尾久久颤鸣不休。
“周老头,我怎么不知晓你还有这等文采。”
画戟主人的声音也伴随而来。
一骑绝尘,背嵬六骑相随,越过众人马蹄踱步降速,调转马头。
马上的神将缓缓拔起画戟,看向面前十余骑:“现在,可以说说了?”
众骑皆缄默。
唯有那本被打断,但在缄默发酵中愈发浓重的死意。
“没了。”
在夏青丝毫不动的凝视之下,沉默之中,最终还是周老二开口:“杨袭古部早就已经没了。”
“什么?”
夏青闻言都不由怔住。
“颉干迦斯先我们一步找上杨袭古,意图趁吐蕃主力调转安西而反攻北庭,谁曾想中了吐蕃算计,再度大败一场。”
周老二声音沙哑而干涩:“战败后杨袭古部仅余下不到数百,被颉干迦斯迁怒,称是其导致战败,将其诱杀于帐中,余部全军覆没。”
两千人,这是一支军队。
但数百人,对于回纥而言,却等同于没了任何价值。
安西与北庭之所以是近似附庸而非彻底被回纥吞并,正是因为他们自身掌握着足以一定程度抗衡的武力。
若非如此,直接吞并,彻底化为国土更好,又何必作为附庸拉拢。
北庭沦陷,杨袭古他们本就仅剩下一些利用价值。
可最后只剩下数百人,那就连利用价值都没了,这死忠大唐的残军反而是隐患,直接除掉,还能替自身战败背锅,自然正好。
杨袭古残部,早就已经没了。
“那你们令我突围……”
夏青脸色一沉,瞬间想明白了事情始末。
而后,仿佛想到什么,又将昨日那宣慰使交给他的奏书取了出来。
打开。
「臣奉诏宣慰安西,时孤城已困……今安西全军尽殁,无一降者。臣亦从死九泉,庶不愧为使职。伏望陛下矜其忠烈,优恤遗孤,则臣与安西将士魂魄,永感天恩。临绝上陈,涕血交零。」
其内,赫然同样是一道绝笔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