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成没哭，他只是从兜里掏出一颗大清枣咬了口，嗯，还是几十年前的味道。
总之李守成在二水农场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1990年农场改制，老兵们可以领一笔钱离开，李守成拿了钱在彰化市区应聘了管理员岗位，吃住都在这里，月薪够吃饭，加上退伍金，还算够用。
这天李守成照例早起清扫大楼，一道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停在楼下。
车上下来的叫阿源，房东太太的弟弟。
对方叼着烟经过李守成身边的时候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停了下来：
“李伯，后壁那间套间下午要住人进来，你帮忙注意一下水电都开了没有。”
李守成点头继续扫。
“啊对了，是大陆那边过来的耶。”
李守成手顿了一下，但是挥条帚的动作却没停。
阿源继续道：
“少年囡仔嘛，听说他阿爸是留美的博士，在科技园那个什么……厂上班，结果厂房失火烧死了，他阿母受不了，精神恍惚过马路的时候也没了，可怜喔，一个人来这边读书，无亲无故的。”
阿源转身要走回头又看了一眼李守成：
“对了李伯，你老家是山东的对不对？”
李守成看着他没说话。
阿源笑道：“那个少年仔嘛是山东的捏。”
“是吗？”
李守成咂咂嘴像是自言自语什么。
本来李守成有午睡的习惯，但是这天下午他却出奇地熬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一阵响动从楼下传来。
李守成朝楼梯口望去，只见上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个子高高的，鼻梁很挺，眼神中透着一股精神头，李守成瞪大眼睛，试探性的用山东话问道：
“小兄弟，你是山东来的不？”
看着眼前老人略带期许的神情，许易笑着点点头：
“我是青岛的。”
“青岛我知道，你们是在海边嘛，俺是潍县的，小兄弟……俺们老家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潍县？现在改名叫潍坊了，我没去过那里，听说那边风很大，适合放风筝，十年前那边就开始举办风筝节了。”
李守成眼睛一亮但是欲言又止。
潍坊的国际风筝节开始于1984年，距今正好十年，不过对面这个老人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否则反应不可能这么大。
许易这时候也知道了对方姓李，便称呼对方李伯，这个李伯为人还挺随和的，拉着他聊了好一会，跟他说了这栋大楼的具体情况。
这栋楼始建于1979年，距今已有二十五年了，那时候正是十大建设后期，岛内经济起飞，彰化市也开始出现这种四到五层楼的连栋公寓式建筑。
原本建商打算盖一整排，后来资金不足只盖了这一栋独立的大楼，左右两边都是后来加盖的铁皮屋。
楼房的格局是典型的一层两户，这两户里一户是两房一厅的家庭式公寓，大概28坪，另一户是套小客厅的单身公寓，12坪，许易住的便是这种单身公寓。
坪是台湾、香港、韩国在日据时期受日本影响使用的面积单位。
一坪等于3.306平方米，许易住的单身公寓差不多是40平方米，一个人住还算凑合。
他在这个世界的背景还是被安排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按照这个背景来说他本来跟父母住在公司里的人才公寓，不过他父母去世后只能搬出人才公寓，转学到了彰化的精诚中学。
这栋公寓离精诚中学很近，就位于彰化市南郭路和华山路交口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这一带在九十年代是典型的旧市区混合区。
老公寓，小型工厂，杂货店，理发店都堆在这边，显得鱼龙混杂，不过好处是房租便宜。
大楼的主人姓陈，是位五十多岁的太太，住在彰化市另一头的透天厝，每个月来收一次房租，至于杂事则交给了她弟弟阿源。
透天厝就是独栋楼房，在九十年代的台湾中南部非常普遍，彰化也不例外。
原因是八九十年代台湾的城市化进入疯狂扩张期，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原本的住宅区不够，于是便把农田划为建地，原本拥有农田的人分到一部分建地，大部分都会选择自己盖房子。
因为不是建筑商，他们盖的便是这种挺有实用性的房子，大概三四层，一楼是门面。
而有些地主也在这时候转职成了小开发商把房子或租或卖给新入城的年轻人。
无论是农业时代手里攥着田，还是城市化下把地变成了房，这些有产一族始终是有产一族，无非是形式变了而已。
许易住在402，他把东西放进屋跟着李守成上下转了一圈，一楼是公众区域，桌椅齐全，一台老旧的饮水机，墙上还挂着一本住户联络簿。
趁有时间许易也在上面签了名。
之后许易听着李守成介绍着上下几任租户的情况。
201室是一对年轻夫妇，丈夫在工厂上班，妻子在百货公司做专柜，有一个读国小的女儿，202是一个单身女性，从事保险业务，早出晚归偶尔带朋友回来。
这些租户都经过筛选，许易对面的401室更是住着一个在彰化师大读书的研究生，素质都挺高的，没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等许易回到四层后开了门正要邀请李守成进来坐坐，李守成摆摆手指着他屋内道：
“这几天热，晚上你把窗打开，会有风。”
许易点点头，走到窗边开了窗户朝外看去，李守成的声音从后传来：
“看到那个尖尖的没有，那就是你们学校了，走过去不用二十分钟，骑车更快。”
许易估算了一下，从这边去学校不到两公里，这里还真能算是学区房了。
屋内长久没人住气味不好，许易干脆把窗户开得更大，将门彻底打开任其通风。
李守成正要走这时候却又转过头来：
“还缺什么你跟俺讲，冰箱就在楼下，公用的，你想冰什么东西就放，洗衣机在后面的阳台上，投币的，一次二十块。”
许易点点头，但实际上他对这个时期的台湾物价并没有什么概念，二十块到底是便宜还是贵他也没什么直观的感受。
李守成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以为他是想爸妈了，便指着窗外学校方向道：
“那后面有夜市，你要是嫌闷得慌，就去外头遛遛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