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芯国际28nm良率现在到多少了?”张忠谋戴上眼镜,直指核心。
罗唯仁忙道:“根据公开披露和我们的渠道信息,在65%到72%之间。
距离经济量产线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作为参照,我们28nm量产第一年良率是85%。”
“65%的良率高通都敢下单?”魏哲家皱眉不解。
罗唯仁解释:“骁龙410是低端芯片,单颗成本低,对良率容忍度高。高通给华芯的是练手订单。
成了,高通多一个供应商压我们的价;不成,高通也没有太大损失。这个算盘打得极好。”
“不是高通在算。”张忠谋的声音不高,不怒自威。
“是大陆那位首富在算!”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刚刚显现的分析报告上:
中元科技持股29.9%,累计提供股东贷款10亿美元,年利率2.5%。
“贷款利率2.5%,无抵押,五年期,不稀释股权。你们谁见过这样的大股东贷款?”
没有人回答,确实闻所未闻。
“这不是商业贷款。这是输血的管子。”张忠谋斩钉截铁断言。
“宋词持续把资金注进华芯国际的血管里。10亿美元投进去了,还会有下一个10亿美元。
他根本不指望这笔贷款赚钱,他要的是华芯国际活下来,良率爬上来,产能扩出来。
他养的是一只迟早要出笼的虎。”
会议室里气氛骤然收紧。
华芯国际现在的确不堪一击,但得到世界首富全力加持、再叠加大陆政策扶持,脱胎换骨只是时间问题。
一向注重长期价值投资的股神都选择重仓华芯国际,这便是最有力的明证。
张忠谋看向全场唯一的美国人:“戴维,高通那边怎么说?”
戴维·凯勒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高通CEO莫伦科夫给我打过电话,态度很好,措辞很客气。
核心意思就一句话:高通需要中国本土代工产能来服务中国市场。
他还保证,骁龙800系列和下一代旗舰芯片的全部订单仍然留在台积电,不会分流一丝一毫。”
“保证?高通当年也跟联电做过同样的保证。后来呢?”魏哲家冷哼一声。
戴维耸耸肩,摊摊手,没有答话。
张忠谋沉声道:“告诉莫伦科夫,台积电不反对高通培养第二供应商。
但骁龙高端系列如果有任何一颗芯片离开台积电产线,我和他的交情,就到此为止。”
“是。”
“华芯国际的股权与大陆集团交割了吗?”
方淑华应声:“董事长,已经交割完毕。我们在华芯国际不再持有任何股份,两家公司之间再无瓜葛。”
张忠谋轻轻点头,略作沉吟:“可以采取行动。”
众人茫然不解,全场只有方淑华明白董事长的意思。
她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法律分析报告投影在屏幕上。
标题直截了当:华芯国际专利侵权评估——28nm HKMG工艺。
“2009年我们与华芯国际达成和解时,知识产权条款的覆盖范围是0.13微米到45nm制程。
28nm出现在和解之后,不在协议覆盖范围之内。
初步技术分析显示,华芯国际28nm工艺存在多项涉嫌侵犯台积电专利的技术特征。”
她罗列出几个关键技术点:
高K金属栅的堆叠结构、应变硅的应力记忆技术、特定图形化工艺中的双重曝光布局。
每一项都附上了专利号、技术对比图和初步侵权分析。
会议室里安静数秒,众人洞悉了董事长的意图,再起专利诉讼大战。
刘德音皱眉:“法务部的技术分析我认可,但没有拿到华芯国际28nm晶圆的实物样本做过反向工程,就没有物证,诉讼基础不够坚实。”
“我们正通过第三方渠道获取高通骁龙410芯片的工程样品。
只要样品到手,实验室两周内会拿出完整的工艺分析报告。如果发现侵权特征,证据链就完整了。”
魏哲家得意地轻笑一声:“我可以断定,华芯国际的28nm工艺90%是沿着我们走过的路在走。
他们前几年在45nm上用的就是我们的旧技术路线。
和解协议覆盖了45nm,所以那时候是合法的技术授权。
但从45nm到28nm的演进路径,如果他们继续沿用台积电的架构思维,必然会有专利交叉。”
刘德音质疑道:“架构思维不是专利侵权的证据。
我们需要具体的、可量化的、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技术特征对比。”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凝重:“华芯国际现在不是2009年的华芯国际了,背后站着世界首富宋词!”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2009年台积电起诉华芯国际时,掌舵人是张如京,一个纯粹的工程师,在法庭上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但此时华芯国际的实控人是宋词:世界首富、科技巨头、大陆工商界领袖。
“宋词的能量是张如京的一百倍。”刘德音一字一顿。
“他在中国政商两界的人脉、能动用的法律资源、在国际舆论场的影响力无法想象。
台积电不是在和华芯国际打官司,是在和宋词打官司。”
方淑华沉默良久,她做了二十年半导体知识产权诉讼,深知专利战的胜负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和法律问题。
这更是资源、耐心、金钱,以及双方在法庭之外筹码的较量。
众人踌躇两难,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只是打工人。
又不是台积电股东,没必要节外生枝与首富对上。
张忠谋终于开口:“专利诉讼本身就是武器!
不管赢不赢,只要打出一拳,华芯国际就要被动防御。而台积电几乎没有损失。”
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冷酷的清明:“2003年我决定起诉华芯国际的时候,很多人劝我不要打。
说两岸一家亲,打官司会把关系搞僵,两败俱伤。
我跟他们说,台积电的护城河,不是某一种技术,不是某一群人才,甚至不是某一家客户。
是三十年来,没有人能在法庭上、在市场上、在工艺节点上挑战我们的权威。
华芯国际偷了我们的技术。
如果不打官司,就意味着台积电的护城河是可以被跨过的,那以后谁还会在乎台积电?”
他脸上浮现一种坚定的执着:“所以我坚持打专利官司。打了六年。赢了。”
张忠谋深邃的眼眸隔着镜片,缓缓环视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我心里清楚,华芯今时不同往日。这场官司大概率赢不了。
宋词不是张如京,两人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
在大陆的司法辖区打专利战,我们的胜率不超过三成。
即便在海外赢了,中国也未必会承认判决。”
“那您为什么还同意打?”刘德音忍不住问。
“因为有时候,打一场官司的目的不是为了赢。”张忠谋声音放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指望用诉讼打垮华芯国际。打不垮的,宋词的钱太多了。
但市场是有记忆的,华芯国际败过一次。专利诉讼必然让市场对华芯国际心生顾忌。
如此一来,可以压低华芯国际的成长曲线。
哪怕只压低了几个月,这几个月的窗口就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话音冷冽:“执行吧。记住,这不是绝杀的利刃。
这是一把钝刀,不求致命,只求降速、只求耗损、只求打断它一往无前的崛起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