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已近黄昏,正是望旦大学散学之时,黄天从实验室走出,往逸竹堂行去。
路上能见到学生们抱着书或提包三三两两地离校,学生中多为男生,少有女生,他们脸上大多带笑,神色间有股昂扬的气质。
这也正常,在这个时代,大学生无疑是天之骄子,他们胸怀国家前途,平日里常“指点江山”,充满无比的热情。
他们就像火,虽微弱,但却以蓬勃昂扬的气质点燃着这灰暗的时代,使人们能在沉沉的悲哀中看到那么一点正义与希望。
“黄先生!”正巧化学组的几个学生看到黄天,停下脚步躬身问好,附近的学生们听到动静,都好奇地看过来。
黄天笑着回礼,随口与他们聊了几句,才在许多学生的好奇张望下走远。
待他离远了些,这些学生才热闹议论起来。
“今日初上黄先生的课,感觉讲得太明白了,我竟能轻松听懂,没有一点乏意。”
“的确如此,而且他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年纪,我总能从他的言语中感到一股激情,就像是诗歌里写的那样,像夜色里骤响的闪电雷声,像山林中忽然升起的一簇火!”
“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下课后还问了他问题,对国家前途的看法,他虽然回答得很简单,和其他先生一样,都说大益未来会越变越好,获得完全的独立,终有一日必将屹立世界之顶峰,但,其他先生这么回答时,语气中总有种希冀与渴望的感觉,甚至带点哀怜的意味,可黄先生却无比自信,就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之寰宇变化!”
“这是因为他也是年轻人!这个时代,是年轻人的时代,青年的激情可以打破完全的桎梏,可以摧毁一切不平等的丑陋东西,可以创造一个更和美的世界!”
“……”
耳边传来学生们的激昂之声,黄天走上逸竹堂三楼,来到教务长办公室。
笃笃~
敲门而入。
林继亭依旧忙碌在文稿教案中,他抬起头,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把眼镜放下,露出有点疲惫的笑来,“黄天?来,坐下,这会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生活上还是教学上遇到了麻烦?”
“都不是。”黄天在木椅上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一罐安妥片,徐徐说,“在贝曼大学读博时,我一直在做一个课题,与抗菌药物有关……博士将近毕业时,我有预感即将出成果,可惜直到我返回大益,都没取得突破,但也许是运气不错,今天我在实验室继续先前的研究时,做出了合用的成果,它的功效是……”
林继亭越听,神色越严肃,听到最后,忍不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子前倾,眼睛瞪得滚圆,“你的意思是,你做出有效的抗菌药物?!”
哪怕他的本专业是物理,对医药没有多少了解,但只要是这个时代的人,没有一个不谈细菌而变色,无他,如果不是一个练武有成的人,哪怕只是手指被破钉钉伤,或是脚底被划伤,以致感染了细菌,就极有可能死去。
可,练武的人何其稀少,且普通外炼武者,一旦被刀砍伤或是被子弹击中,同样可能因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而死。
唯有内炼武者,乃至通玄武者,才能不惧细菌感染,可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全世界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对细菌畏如蛇蝎。
黄天点了点头。
林继亭问:“做过试验吗?”
“拿小白鼠做过。”黄天面不改色,实际上他并未做,也不需要,能保证百分百的安全。
“有效?”林继亭急切问。
“有,很有效,喂下药碎,没多久就活蹦乱跳。”
“嘭!!”饶是林继亭向来沉稳,此时也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两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纸笔一跳。
他格外激动地走出来,“你现在来是为了……人体临床试验?”
“没错。”
“我明白了……”林继亭深呼吸两下,以手抵额,思索几秒,方抬起头,“我现在立马联系校长,他与国立盛海医院院长颜公是旧识,请颜公帮忙安排临床试验。”
望旦大学校长名为李胜辉,乃是麦瑞肯国耶露大学毕业的文学学士,而颜公名为颜庆,同样毕业于耶露,获医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回转大益从医,如今是盛海医学会会长,国立盛海医院院长。
教务长办公室有一台电话,林继亭摇通后,迅速将安妥片的事向李胜辉讲明,“……嗯嗯,好,我明白了。”
啪~
电话挂断,林继亭欣喜道:“校长马上坐车过来,和你见一面,另外,他会和颜公说好,什么时候有合适的病人立刻就去做临床试验。”
“好。”黄天点头。
林继亭看着被放在桌上的安妥片,只觉这一罐白色药片煞是可爱,怎么看都看不厌,“如果它真的有效,那就是一桩天大的事啊!甚至可以说,全世界都将瞩目于此,瞩目于你!”
他越说越激动,炯炯有神地看向黄天,“你将成为被无数人铭记的伟大人物!”
“名利我不甚在意,唯愿为这个世界做一点微小的贡献。”黄天回答。
“好好!”林继亭大为振奋,“这才是我辈中人,国势愈颓,愈要仁人志士挺身而出,如此民族才有希望……”
约莫半小时后,天色愈发暗下去,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校门口,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走下车,他头戴圆帽,目光坚定,嘴唇紧抿,显然是个比较严肃的性格,此人正是望旦大学的校长,李胜辉。
“校长!”林继亭与黄天说道。
李胜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容,视线落在黄天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这些天我一直忙碌着他事,没时间来学校,但也听说咱们望旦新来了位大才……如今才几日,就做出了好大事,我在电话里听到这事时,浑身都激动颤抖!
走,上车!现在就去盛海医院,颜兄同我说,他医院里正有几位感染病人,其中一女子得了产褥热,呕吐了许久,现在发高热,昏迷不醒,医院里已经要放弃了,但颜兄听闻你做出的安妥片后,便将女人转到单间病房,等待用药。”
李胜辉的汽车可以容纳四人,一名司机,林继亭坐在副驾驶,李胜辉和黄天坐在后排。
坐稳后,汽车缓缓行驶起来。
李胜辉接着说:“本来临床试验不该这么毛躁不规范,但,没办法,人命关天,不用药肯定是个死,不如赌一赌,只要能救活,哪怕有些后遗症也能接受……”
车里几人都沉默了,的确,性命最大,什么程序规范都成了次要,甚至在这个混乱时代,药物临床试验本来就极不规范……
呜呜~
夜风顺着车窗吹过来,黄天抬眼望向窗外,道路两边的路灯很稀,光线亦暗,行人倒是不少,穿长衫和西装的间杂。
至于房屋,大多低矮破旧,偶有楼房,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中渐渐模糊。
耳畔能听到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还有汽笛呜咽之声,很给人一种萧瑟之感。
常有人言,盛海最是繁华,但那是租界的繁华,是属于外洋人与权贵的繁华,华界范围多有凋敝,姜堰区这片,以及盛海医院所在的吴松区,都较为平实乃至破败。
李胜辉见黄天望向窗外,便也望去,看着向后倒退的建筑和行人,忽地说:“自有租界以来,租界的范围越来越大,挤压华界地盘,市政厅愈发不满,明市长这几日召集市内名流,宣布要搞一个‘大盛海计划’,而这个大盛海的中心,就定在姜堰,未来姜堰会越发繁华。”
“这倒是好事。”林继亭回头说,“近些年各地涌入盛海的难民愈来愈多,的确需要扩展一下市区范围,姜堰这边很多土地都荒废,若是能开发,可容纳不少人。”
李胜辉右手轻轻拍打大腿,轻叹口气,“好事自然是好事,不过对你所说的容纳难民其实作用有限,如今战乱频仍,北方政府羸弱,大总统麾下各将皆野心勃勃,跋扈无比,也就大总统仍有些威望,勉强能压住他们,否则早已生出大乱。
而南方各省自治,各督军亦是多有混战,兼且天灾连连,流民数以千万计,一个小小的盛海,能容纳多少人?”
“时局如此,为之奈何?”林继亭不免颓丧起来。
滴滴~
汽车进了吴松区,行驶了一会儿,在一座高楼前停下。
这高楼,共四层,四四方方,外形简洁,正是国立盛海医院。
“颜兄。”一行人下了车,李胜辉同等候在医院前的颜庆问候。
颜庆同他见礼,而后迫不及待地看向三人中的年轻人,“你便是黄天先生?”
黄天微笑点头,问候一声,打量颜庆,此人个子不高,很瘦,留着浓密的一字胡,神态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长久劳累。
“这是安妥片。”黄天将药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