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决哑然,他早猜到黄天不会同意,但没想到拒绝得这么爽快,顿了顿,他提醒道:“如果不和解的话,东瀛人肯定从此就惦记上你了,如今他们的势力愈发的大,不说洪口区那两万多侨民,只说在盛海,就有东瀛的军队。
前朝覆灭之前,曾战败于东瀛,被迫签下条约,其中有一条,允许东瀛派驻一支驻屯步兵大队进入盛海,虽然这支大队仅四百人,但枪炮俱全,战力不俗,若是他们盯上了你,即便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行轰杀你,你却也要小心飞来的暗箭了……”
黄天闻言反倒一笑,“那就让他们来吧,我乐意接招。”
明决暗叹,该说的都说了,既然黄天主意已定,那就不必再多言。
将电话挂掉,明决再次给矢田六太郎打去电话,将黄天的态度转告,不出意料,矢田六太郎格外愤怒,但一时却也无可奈何。
盛海终究不是东瀛人的地盘,在这里,有话语权的是大益官方,即大总统、明决和万吴龙,以及租界的九位董事。
一旦他们决意要保黄天,哪怕矢田六太郎再恼怒,也根本无济于事,除非他敢调动驻屯大队,架炮轰杀黄天,但这怎么可能,这么做几乎等同于宣战,没有国内那位陛下的旨意,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妄动。
“该死!黄天该死!船津那个蠢货更该死!”他怒吼一声,“只知道下克上的蠢货!早就说了等国内命令再行事,偏偏要自作主张,结果送了性命,还让我也为难!”
作为东瀛驻盛海的第一人,他必须对船津喜次的死负责,可他又暂时没法报复黄天……
“蠢货蠢货!!”
翌日。
上午。
大街小巷,一名名报童边奔跑边喊:“号外!号外!东瀛纺织同业会总经理被炸身亡!”
“给我来一份报纸!”一名穿长衫的中年人挥手示意。
“我也来一份。”
“一份多少钱……”
“……”
许多路人虽然对东瀛纺织同业会的总经理是谁不太清楚,但都知晓这是个大人物,大人物被炸身亡,盛海多久没出过这样的事了?
于是一个个买下报纸,展开浏览,亦有人踩在路边摊贩板凳上,对周围的食客大声朗诵:
“……昨夜九时许,本市洪口区北川路发生一起严重爆炸及枪击事件,造成二十余人死亡,多人受伤,事发街道一片狼藉,血泊满地。
据目击者称,袭击者驾乘一辆敞篷汽车,先以自制炸弹投掷于樱井酒馆内,继而以机枪扫射应声赶来的浪人武士,随后驾车从容离去……
消息人士证实,爆炸袭击的首要目标为东瀛纺织同业会总经理船津喜次,船津喜次身死,现场仅寻得其头颅与残缺躯干。
事件发生当晚,租界大批巡捕出动,维持秩序,租界工部局称,‘将不遗余力追查真凶’,但拒绝透露调查进展。
市政厅方面亦对暴力行径‘予以谴责’,呼吁各方保持冷静,配合当局调查,维护盛海秩序……
今晨,本社忽收到一封信件,落款为‘高丽复国会’,信中宣称对昨夜洪口区袭击事件‘完全负责’。
信中文字措辞激烈,称此次行动系‘对东瀛帝国压迫高丽民族之正义惩戒’,并点名船津喜次为‘侵略战争之经济爪牙’,称其‘协助东瀛帝国掠夺高丽及大益资源,死有余辜’。
信中同时警告东瀛在大益机构及人员‘尽快撤离,否则后果自负’,并称‘高丽复国会将继续以铁与血抗争,直至祖国光复之日’……”
哗~
四下一片哗然,市民激动议论。
“好一个高丽复国会,做出如此大事!”
“我记得前些年就发生了一起高丽志士舍身炸死东瀛大将的事,没想到这次还是他们。”
“壮哉!”
“东瀛人的确死有余辜,占着别国的地盘,就该被刺杀!”
“哈哈我就喜欢看那些东瀛猪狗被杀!”
“……”
整条街道,陷入一片欢笑声中。
“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托词给高丽复国会。”一个小土坡上,柳元英摊开报纸,颇为感慨,“我还以为这事儿会闹得很大,结果成了这样。”
“不过是短暂的平静罢了,暗流正在酝酿,愈发汹涌。”黄天站在土坡上,目望远方。
即见,一片开阔荒地上,数以千计的工人正弯腰忙碌,现场尘土弥漫,人声鼎沸。
几只大型灰浆槽支在工地各处,工人们轮番用木耙翻搅石灰和黄沙,而后在泥地上铺开灰浆,用铁锹反复翻拌。
一桶桶砖石与石灰被传递,吆喝声此起彼伏。
工地上,许多建筑已初显轮廓,墙体砌到一人多高,穿布衫的监工手拿尺规,站在高台上大声指挥,几位戴眼镜的技术员蹲在放样的石灰线上,校正水平……
柳元英放下报纸,跟着眺望远处的施工地,“看这速度,要不了多久实验室就能投入使用。”
黄天微微颔首,问道:“工厂收购谈得如何了?”
“盛海各种工厂还是挺齐全的,机械厂、钢铁厂、化工厂、发电厂等等都有,不过规模都比较小,我带着包百奇去谈了下,基本上谈妥了大鑫钢铁厂、大隆机器厂、天原电化厂……”
柳元英详细说着,“就是发电厂还在谈,盛海最大的发电厂是杨树浦发电厂,隶属于租界工部局,它算是远东最大的火力发电厂了,这个不可能转卖,我们暂时也买不起,剩下的几家小型的,如乍北水电公司、华商电气公司,他们要价挺高,目前还在谈。”
“做的不错。”黄天赞许道,“不过不用急,慢慢来,那些坚决不卖的,可以晾一晾,找更小些的工厂,机器反而是次要的,只要有钱总能买到,更重要的是熟练工人,他们才是工厂良好运转的关键。”
“明白。”柳元英点头。
整个盛海,工人大概有二十八万,其中纺织业就占了近二十万人,剩下八万人才分属到各个领域,由此可见盛海重工业之落后,工人之稀缺。
“对了,我托费信真的关系去海外购买铀矿,他答应了,但言语中一直在试探我们需要铀矿的意图。”柳元英忽地想起来,说道。
“没事,由他去猜。”黄天面带微笑,“等他知晓铀矿的用途,早已无意义了。”
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黄天转身道:“走吧,待一切建成,世界也就将至翻覆之时了……”
……
……
转眼,近一月过去,生产安妥片的小工厂粗陋建成,小生产线立刻跟上,平均每月可以产三十万片,生产出第一批后,正式进行售卖,一片售价为一百银元。
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算便宜,但这只是初步的价格,待后续产线扩大,产量提高,就将降到几十甚至几块银元。
薄利多销,但并不会太过影响安妥片的利润,原因很简单,这年头的人,无论国内国外,普遍都穷,卖贵了根本买不起,哪怕明天就要病死,那也只能病死——穷人的命,不值一百银元。
卖的价格低些,买的人翻个数十倍都是正常的,利润足以稳定许多年。
至于说后续是否有人能够仿造,比如说研究出了作用相似的磺胺,这依旧造不成多大影响,因为安妥片的安全性以及功效都比磺胺强上太多倍,以这个时代的医药及化学水平是不可能研发出同层次药品的。
第一批安妥片上市后,短短半日就被一扫而空,许多富人之家一买就是数十片,压根不在意以后用不用得上,纯粹就是防患于未然。
而第一批资金进项后,黄天便正式开启了买买买模式,这家工厂不错,买!那个机器用得上,买——虽然只要给他时间,手搓也可以搓出合用的机器,但直接买现成的无疑更节省时间精力,买来后,再对机器进行手工升级,就方便太多了。
而他这一番动作,难免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市长明决、督军万吴龙等人,都以为他是准备仿前朝故事,大办工业,搞实业救国,心中不免叹息,一人之力再强,如何能振兴得了国家?
是以除了为黄天叹惋,间或羡慕他的财力,再无几人关注他的动作。
倒是矢田六太郎,在知晓黄天大办工业,广开工厂后,不由得冷笑,“实业救国好啊,我就喜欢你在盛海办工厂,办得越多越好,规模越大越好,待皇国军队攻入盛海,这些工厂自然就将成为皇国的助力!”
作为东瀛驻盛海第一人,他怎么会不清楚国内的想法呢,无论是陛下还是海陆二军的将军们,早就对大益东北四省和盛海市垂涎欲滴,只要时机一至,马上就是天翻地覆之时!
而这个时机,并不远,因为如今海外诸强国,正一边大谈裁军事宜,宣扬和平相处,一边暗自加紧备战,以防万一。
第二次席卷世界的战争即将到来,熊熊的烈火将轰然坠落在各国头顶,瘟疫、死亡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次,无人能置身事外,这一战,东瀛,大益,将彻底分出胜负!
成王败寇,如此而已。
矢田六太郎站在领事馆二楼,扶着栏杆,遥遥望向姜堰区方向,似乎能看到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
他轻轻一拍栏杆,淡淡笑着,“待皇国大军攻入盛海,我看你是否还能嚣狂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