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浴池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芙洛洛”闲着无聊在温泉水里四处游动水花四溅的声音和她偶尔对着池水吐泡泡的呼噜声。
弥拉德终于算能放下心来，仅看外观“芙洛洛”也该是十八九岁的青春少女，可心智总给他不成熟不稳定的感觉。
他将肩膀浸入温热的池水，此处泉水的温度，体感上也比弥拉德记忆里克雷泰亚式的低许多。
蒸腾的水雾慢慢变浓了，偶尔还会有一两片高处的樱花落入池水，无所依靠地漂泊着。
池水中有着微弱的魔物魔力。
所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修补细微的伤口，以及消除肌肉间累积的疲劳，补充些许精力。
那些手册上吹捧得神乎其神的泉水套餐，什么能将人类女性转化为龙类，什么能让男性变得刚猛，还有什么会使性格高傲暴烈的魔物暂时细心又温柔……
弥拉德一个也没选。
就结果而言，普普通通的也不错。
他眯起眼睛。
“这位客人，请问您是否还需要些什么呢？”
温柔的女声在旁侧响起。
他睁开眼，看向近旁的银发猫又服务生。
她眨了眨银光烁烁的眼眸，甜美地笑着。身后柔韧的两条尾巴轻缓摇曳，好似湖海中的藻荇。
“什么都不用。”
弥拉德皱起眉。
东瀛温泉旅馆都是这样的吗？
会在客人准备享受的时候来叨扰？
克雷泰亚那边倒确实有搓澡工会询问要不要搓澡…
“好的，我知道了。真是抱歉，打扰到您…其实呀，是我觉得您和隔壁那位客人的相处特别有趣，想来特地瞧一瞧，您究竟是怎样的人…又是怎么看待那位客人的。”
猫又服务生敲了敲脑袋，伸出自己粉嫩的猫舌，“其实是单身的魔物想来取取经啦。客人您不会埋怨我旺盛的好奇心吧？如果有怨言，我只好用我的工钱来代偿这次的消费，以向您谢罪咯。”
“……”
弥拉德仔仔细细盯着猫又服务生的那张圆润猫脸看了有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我和芙洛洛…监护人和被监护者吧。”
“哦呀，居然是这么古典的关系？总感觉客人您很自然地就将自己放在年长者的位置上了呢。那位客人，她喜欢这一点吗？”
“我不知道，”弥拉德笑了笑，“她也不喜欢我吧。就目前来说，还只能算临时同行的旅伴。”
“…迟钝这方面也很古典呢。”
猫又服务生唔喵唔喵地点了点头，“站在女孩子的视角，那位客人确实是心系于您的哦。只不过她呀，估计和那些龙类一样，姑且还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弥拉德欲言又止。
提供感情咨询也是温泉旅馆的服务的一环吗？
嗯…说不定就是如此呢？
正是因为服务的细致周到，龙泉乡的温泉旅馆才那么受欢迎？
可能是自己见识得太少……吧。
“那么，在知晓她对您的心意哦，客人您啊，还能报以平常的态度面对她吗？身体临侧，就有一只觊觎客人您身体的巨龙……很恐怖吧。”
猫又服务生笑得像只晒太阳睡懒觉的猫，“您有听说过一个故事吗？关于龙与人。”
“是第一位龙骑士的冒险谭吗？来这里后我补习过很多。”
弥拉德来了兴致，“那位是叫…迪尔•隆吧？身为饲养龙的下级士兵，向多拉捷帝国揭起反旗，最终被俘，可曾经被压迫被奴役的龙却也赶来营救他的故事。”
不知道身手如何。
如果有机会，想和对方交手试试看。
猫又服务生动作缓慢地摇了摇脑袋，“唉呀唉呀，不是哦。我要讲的，不是那么光彩的故事呢。”
“那故事…该怎么讲起呢？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龙尚且称霸天空，人类只能在岩缝与山洞间苟活。”
猫又服务生跪坐在泉水边，丝毫不管自己所穿的二部式和服被濡湿，
“那时，有一位狂想者出现了。她心想，龙是那样的强大，喷火飞翔无所不能，而我们人类又拥有可以制作工具的智慧，若我们联合起来，岂不是天下无双？于是啊，她费尽心思…搞到了一枚龙蛋。”
她低眉顺眼，浓密的眼睫盖住眼眸，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蛋孵化了。是只小巧可爱的黑龙。伊始的黑龙懵懂无知，它尚且不知晓自己与人类的异同。而那位狂想者，也权当把小巧的黑龙当做家人看待。”
“相安无事的日子，持续了许久。后来啊，黑龙长大，狂想者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某一天，狂想者回到家中…”
猫又睁开眼，她的眼瞳变作了竖瞳！
那本是猫们在遇到强光时收缩瞳孔的正常生理现象，可现在只让听者觉得怪异。
讲述故事的猫又一字一顿，说话间有森白的犬牙露出，“她发现…自己的家中涂满了鲜血。入户的门，走廊，地面，天花板，桌椅，通向卧室的通道，卧室的门，床榻……全部都是血！”
“而她那小小的，尚处在襁褓中的孩子…不见踪影呢。仅余那只成长为犬类大小的黑龙，舒舒服服躺在本该是孩子卧榻的摇篮中，嘴角还带着血肉。”
……怎么感觉这个故事有点耳熟？
弥拉德想了想。
若是把“黑龙”换成“狗”，那应当就是他熟悉的故事了。
主人错把驱赶毒蛇的忠犬当做了咬死孩子的真凶，气愤下杀死了狗，事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后悔莫及…
是很经典的，提醒人们做事前要多想的寓言。
“‘肯定是有匪徒想要偷盗，或是野兽入户，是黑龙驱赶了他们。我们相处如此之久也相安无事，它怎么会咬死我的孩子呢？’…狂想者如此想着。”
像是洞悉了弥拉德的想法，猫又吃吃笑着，“‘哈啊…’黑龙打了个哈欠。它看到了自己的养母呆愣地站在原地，扑扇着翅膀想要去拥抱狂想者…却发现狂想者的身体凉得可怕。”
“原来呀，在黑龙打哈欠的时候，狂想者窥见了…它的齿缝间，还夹着一只圆滚滚的眼珠，那颜色，正是她心爱的孩子的眼瞳颜色～”
“故事到此结束～有何感想呢，客人？”
弥拉德沉思片刻，“…犬类大小的黑龙，齿缝应该远没大到能容纳婴儿眼珠的地步吧。若故事是真的，那么可能是那位养育者在外出前没有提供足够的肉类来满足黑龙。饥饿的黑龙于是把主意打到了无辜的婴孩身上。”
这类例子弥拉德见过太多。
过去总有异想天开的家伙觉得自己可以驯服魔物，只要让魔物们吃饱喝足，它们就不会打人类的主意…
可看似相处融洽的魔物们，总会在某个时刻反咬它们的饲育者一口。
等弥拉德和卫队的同僚接到举报，赶到现场，就只剩下大啖特啖碎骨肉渣的魔物。
即便是以“驯服龙类”著称的多拉捷帝国，他们的驯服，也建立在每月允许一定数量下级士兵“因公殉职”的指标之上。
这故事还算真实。
但对现代不怎么见血的魔物来说，过于血腥了。
难道对方是喜好这种恐怖故事的类型？
说完自己的回答，他信心满满看向猫又服务生，想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不是正确的。
可兴致勃勃的猫又热情一下子冷却下来，她撇了撇嘴，“没劲。重点不是这个啦，客人。重点是……”
她的猫耳朵抖了抖，旋即望向更高处，那株樱花树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