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
挂着“盛明肉联厂”五个大字招牌的厂房门口，一堆人正排成长队，挨个登记、领钱，然后鱼贯进厂。
“哗啦——！”
队伍里，一个青年被几名人高马大的汉子猛地一挤，怀里抱着的行李脱了手，霎时间脸盆、水壶、毛巾、棉被乱七八糟地散落一地。
“你们干嘛插队？！”
被挤的青年气得冲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服，怒目圆睁，“把我的东西给我捡起来！”
“就插你了，怎么着？”
插队的汉子用力甩开青年的手，反手又狠狠推了他一把，推得青年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乡毋宁！跑到大盛海来抢我们本地人的饭碗，没把你打出去都算是客气的了！”
汉子气势蛮横，一脸的凶狞霸道。
青年黢黑的面庞涨得通红，死死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看他这副气不过的样子，对面的汉子也不慌，反而双手抱胸站在原地冷笑，像是等着他扑上来。
跟汉子一块儿插队另外几人，也慢慢围拢过来。
眼看就要打起来，远处一个三角眼的男人闻声立刻冷着脸走过来，大声呵斥道：“搞什么？！你们几个搞什么？再闹通通给我滚出去！
这里不缺你们这几个工，你们不想干，外头有的是人抢着干！”
三角眼身边跟着几个打手模样的手下，负责维持整条招工队伍的秩序。
一见三角眼，那几条插队的汉子气焰当场就萎了下去。
其中一个狠狠一脚踩烂地上那只脸盆，丢下一句“小子，今天算你运气好，等进了厂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便赶紧灰溜溜地排回了队伍里。
青年这边也有同伴凑上来，扯扯他的衣袖，小声劝慰道：“阿华，出门在外，有什么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就是气不过！”
青年忿忿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给他们插队？乡下人怎么了？盛海也有乡下啊..”
“唉。”
同伴摇头，叹道：“反正我话说到这，听不听随你。
咱们初来乍到，能找到这么好的工已经够幸运了，你别等弄丢了再来后悔...”
这句话却是比先前什么劝慰都管用。
青年一听，立刻不吭声了，只默默俯下身去收拾地上散落的东西。
是啊，一个月五个大洋的工！
要是因为争这一时之气而被赶走了，别说是刚才的那几个人，就连跟他一块出来的同乡，也会骂死他的。
还是盛海这大地方好啊，连一份在肉联厂杀猪搬肉的工作都能给到五块大洋，到现在他还觉得跟做梦一样呢.....
远处，三角眼冷眼旁观着这场小小的骚动生起，又快速平息。
他带着人走到一边，拿洋火点起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望着那一群满怀憧憬、排队进厂的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还插队呢...赶着去阎王那报道哦。”
“嘿嘿！”
给三角眼点烟的手下忍不住笑起来：“这群白痴，还真以为进厂是来杀猪的，不知道他们自己才是要被杀的猪。
搬搬肉一个月就五块大洋，也不想想，世上哪有这么美的差事...”
旁边几人闻言也全都无声发笑，一个个的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他们清楚，这群人进了厂之后，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
这一年盛海新开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厂子，月月招工，月月都不够人手。
为什么？
因为那些招来的人压根就不是拿来做工的！
其中真相之血腥残酷，要远超一般人的想象。
不过再怎么残酷，跟他们这些人都没关系。
厂子背后站着的是头顶的老爷和洋人，他们只需要负责“招工”，不断地骗人进来。
反正也不用真的给人结算工钱，招工时喊多少都行。
冰冷的屠刀落不到他们身上，反倒有丰厚的油水可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