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
“对啊。”
“《怦然心动二十岁》的女嘉宾赵雪是吧？”
“嗯......你怎么知道？”
“那你究竟在难过什么啊？神经病！明明就是你去网上爆料的吧？”
“......？”
蔡志鹏赶紧坐直身体，把手中的酒杯放了回去。
背脊离开沙发靠背，滋啦一声。
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你怎么知道？”
“呵~”
短发女孩冷哼一声，手腕轻轻晃动，低头端详着杯子里将融未融的冰块。
“看不出来吗？因为我以前也在佳缘传媒。”
“啊？”
蔡志鹏张了张嘴，整个人愣在原地。
脑子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显示器，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完全陷入空白。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DJ震的地板发麻。
熊耀和俞飞扬早就和身边的妹子打成一片，周明远也开开心心的在笑。
周围一如既往热闹。
可蔡志鹏面前的场景，仿佛一下子被用力拉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隔出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剩下眼前的短发女孩。
二十多个漂亮妹妹中间，最符合蔡志鹏审美的女孩。
“你……你也在佳缘传媒？”
“嗯。”
“什么时候？”
“去年。”
女孩像是解开了某种面具，舒了口气靠进沙发，单腿翘在茶几上，凝望着头顶缓缓流动的灯光。
光纤宛若一条条没有尽头的银河，令人失落。
“我呢，没有赵雪那么好的命。”
“直播能赚到钱，接广告也有分成拿，甚至还能被选上去综艺......”
蔡志鹏欲言又止，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这个巧合实在太他妈离谱了。
离谱到像微博上的段子。
三流大V硬编出来的，经不起推敲的垃圾段子。
要知道，他今天晚上只是被朋友拉出来喝酒。
随便坐在身边的夜场女孩，居然和赵雪在同一家MCN公司待过！
这种概率......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低到像上帝随手掷骰子时，刚好掷出了一个豹子。
“那你……”
蔡志鹏停顿一下，喉结滚动。
“为什么不在佳缘传媒继续干了？”
短发女孩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瞪了他一眼。
“你他妈故意装傻啊？”
“你说呢？”
“......”
蔡志鹏直接哑火。
想想也对，佳缘传媒已经倒闭了。
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好了，我开玩笑的，不是因为你。”
女孩面露苦笑，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
“本来我也要离职的，实在赚不到什么钱。”
“是吗？”
蔡志鹏马上反问道。
“可是我感觉……”
他说到一半，自觉停了下来。
蔡志鹏猛然意识到，自己对赵雪的日常其实没那么了解。
他知道赵雪赚钱。
知道赵雪接广告。
知道赵雪买奢侈品。
知道赵雪好不容易积攒出来一批粉丝。
可这些东西，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从来没深入了解过。
他看到的，只是赵雪想让他看到的一面。
光鲜亮丽，滤镜拉满的一面。
“你不会真以为所有主播都赚钱吧？”
短发女孩低头抿了口酒，面无表情。
“佳缘传媒号称签约几百人，那你猜猜真正能赚到钱的能有几个？”
“五分之一？”
“十分之一？”
“没准可能更少。”
对方笑了笑。
笑容里藏着几分嘲弄，不知道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整个行业。
“我们剩下的人呢？”
“租房子，买设备，拍视频，做数据。”
“熬夜直播。”
“每天开会领导加油打气，都觉得自己马上要火了。”
“结果第二天醒来一场空，发现还是没人看。”
“......”
蔡志鹏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女孩继续说道。
甜甜的声调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
“后来公司开始推环亚的项目，搞其他业务，很多人都觉得自己机会来了。”
“你以为接这种广告很简单吗？要有基本的人气才行！”
“可笑吧？”
“哪怕是暴雷项目，我们这种小主播也要去排队。”
说到这里，短发女孩耸耸肩，动作轻描淡写。
可不知道为什么。
蔡志鹏看着对方的一颦一笑，只觉得心里发酸。
“然后呢？”
“然后？”
短发女孩两手一摊，大大方方说道。
“然后房租还是要交，饭还是要吃。”
“生活还是得继续啊。”
她转头看向包厢里的灯光，酒杯，欢笑姐妹。
眼神空荡荡。
“其实对于我们这些没才艺也没特点的小主播而言，公司是给指过路的。”
“放弃底线和尊严也能赚钱，陪玩陪游陪老头上床，但我偏偏还有那么一点......”
“当我想通的时候，公司又摊上事了，所以想了想，哈哈，还不如来夜场算了。”
“就算有一天做了同样的事，也有一点点选择权。”
“起码我还能跟喜欢的客户出去，帅一点年轻一点，身体也有感觉不至于像条死鱼下头，对吧？”
“......”
撕裂。
蔡志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满心说不出的感觉。
像世界和价值观一同撕裂，双脚踏空在悬崖边。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还觉得这里和自己是两个世界。
校园，青涩，梦想，现实。
可现在。
那条界线一下子消失了。
夜场妹竟然和赵雪是同事！？
聚光灯下和打入凡尘，原来并没有多远。
所有人都在同一条河里。
也许，只不过是上游和下游的区别。
有人运气好，有人运气差。
赵雪站在聚光灯下，短发女孩重新回到黑暗里。
本质上没有区别。
蔡志鹏坐直身子，环顾周围的一切。
以往羞赧拘束的熊耀，不知何时已经把手伸进女孩裙摆中去。
热爱二次元，口口声声说着对女孩子兴趣缺缺的俞飞扬，更是被身边的大姐姐弄得羞红了脸。
在这里，所有人都解放了天性。
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钱这种东西。
或许比他以前想象的更重要。
因为很多时候，人生根本不是选择题。
大家往往没得选。
当欲望大于能力，当现实压过理想，当人面对诱惑的时候......
很多曾经坚定无比的东西，也许会开始动摇。
最让人难受的是，这些变化往往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
它们藏在无数个夜晚，悄无声息。
“玫瑰花的葬礼
埋葬深深爱着的你
残朵停止呼吸渗入大地
一片小雨滴陪着我等天明
我用这最后一分钟怀念你~”
室友再次举起话筒，包厢里的音乐又换了一首。
仿佛面前大片大片的玫瑰花也跟着飘落下来，视线被花瓣隔断，只剩下点点缝隙。
蔡志鹏还在发呆。
身边一阵香风扑了过来，短发女孩笑意盈盈，径直钻进他怀里。
“纯爱战士想什么呢？”
“来这里开心就好了，看看人家放的多开......”
“来嘛，想摸就摸，这里没有人拒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