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陆北顾乘马车至宣德门外,由閤门司的人引着进入,至于禁中则是由内侍省的中官带着他进去的。
冬日的皇城肃穆而寂静,殿宇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廊下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偶尔有内侍垂首趋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福宁殿外,邓宣言走了出来,替官家宣陆北顾觐见。
他整了整衣冠,趋步而入。
福宁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官家赵祯并未端坐御案之后,而是半倚在西窗下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秋香色的厚毯,手里捧着一卷奏疏,正看得入神。
陆北顾趋前数步,行礼道:“臣陆北顾,参见陛下。”
赵祯搁下奏疏,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那袭紫袍上,端详了片刻。
“这紫袍,你穿着倒合身。”
陆北顾连忙道:“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赐都赐了,有什么不敢当的。”
赵祯抬了抬下颌,示意邓宣言道:“赐坐。”
陆北顾谢过,在锦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微微下垂。
赵祯打量着他,忽而问道:“在东南一年多,可有什么体会?”
“臣体会颇多,不知陛下之意?”
“那就先说说漕运。”赵祯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寻常闲聊,“朕听说你刚到真州,就把发运使司上下折腾得不轻。”
“漕运积弊已久,臣不敢说‘折腾’,只是将账目厘清了些......东南六路岁漕六百余万石,关系京师军民用度,账目若不清,便如舟行暗礁之上,不知何时便会倾覆。”
“账目厘清之后呢?”
“臣查出淮南路历年从转般仓‘暂借’粮米,已追回大半,余者订立了分期偿契。此外,荆湖溪峒彭仕羲,臣奉命进剿,幸赖将士用命,未辱使命,至于虔州,由于私盐横行,臣与蔡挺商议,以‘平价盐’之法疏导,擒斩盐枭陈万金、李黑虎,私盐之祸稍戢。”
这些事情,赵祯自然很清楚,不过汇报嘛,就是如此。
“明州市舶司呢?朕听有人说,你废了博买,降了抽解,还与番商称兄道弟,朝中对此可是颇有些议论。”
这话说得平淡,但“称兄道弟”四字,其实有点重了。
“市舶之利,在于流通,博买之制,看似为官府牟利,实则抑价强购,番商裹足,市舶司岁入反而不振,臣废博买、降抽解,不过是将被堵塞的商路重新疏通罢了......至于‘称兄道弟’,臣在市舶司衙门设宴款待番商,席间有通译,有属官,光明正大,并无私交,番商所求,无非‘公平’二字,朝廷给他们公平,他们便给朝廷税课,这是买卖,不是交情。”
赵祯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买卖?你倒是个会做买卖的。”
“臣不敢当,只是国用不足,西北养兵、东南漕运、百官俸禄,样样都要钱。市舶之利若能做大,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赵祯没有接话,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昨日回京,去了潜龙宫?”
陆北顾心头一跳,恭声道:“臣蒙陛下授予潜龙宫使之衔,理应前去向太子殿下问安。”
“晞儿可还认得你?”
“太子殿下年幼,臣去岁离京时,殿下尚在襁褓,如今已能蹒跚行走,臣抱他时,他抓着臣的幞头不放,倒是不认生。”
赵祯脸上露出笑意,问道:“去年你离京前,他还在你身上尿了一泡,可有此事?”
陆北顾没想到官家连这等小事都知道,只得道:“确有此事。”
“那是他喜欢你。”赵祯靠在软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小孩子最不会装假,喜欢谁,不喜欢谁,一眼便看得出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
陆北顾敏锐地察觉到,官家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但他不敢贸然接话,只是垂首静候。
“子衡。”赵祯忽然唤了他的字。
“臣在。”
“朕登基至今,四十年整了。”
赵祯在榻上身子坐的直了些,盯着陆北顾,说道:“这四十年,朕见过太多人,有真有假,有忠有奸,有能干的,有平庸的,有一心为国的,也有只图自家富贵的......朕自问,看人还算有些眼力。”
陆北顾屏息静听。
“你这个人,朕看得明白。”
赵祯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
“你有才干,有胆魄,更难得的是,你心里装着国事,你从麟州到熙河,从西北到东南,不管把你放在哪里,你都能做出实绩来,朕用你,用得很放心。”
陆北顾离座行礼。
“陛下知遇之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坐下说话。”赵祯抬了抬手,“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表忠心,你的忠心,朕知道。”
陆北顾重新落座,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官家今日这番话,铺垫得实在太长了。
果然,赵祯话锋一转。
“朕的身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陛下——”
赵祯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御医们说的那些话,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什么‘圣躬偶有微恙’,什么‘调养数日便可康复’,都是糊弄人的,朕自己最清楚自己。”
赵祯顿了顿,继续道:“朕不怕死,从登基那天起,朕就知道,这天下没有万岁的天子,但朕怕一件事......朕怕晞儿太小,主少国疑,重演五代旧事。”
“臣斗胆。”陆北顾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虽年幼,然已正位东宫,名分已定,大宋制度在此,定不复有五代旧事之虑,陛下若实在担忧,可择忠正老成之臣,托以顾命......”
“章献太后垂帘时,朕便是那个被‘顾命’的天子。”
这句话,赵祯说得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落在陆北顾耳中,却不啻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