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鼎臣之所以说这件事情,是因为他跟陆北顾,都是宋庠派系的人,而既然宋庠支持的曾公亮成为了枢密使,这件事情就属于派系交锋了。
陆北顾闻言,眉头却顿时蹙了起来。
“怕是要坏事。”
龚鼎臣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萧固是韩琦的同年,曾公亮升任枢密使,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打压萧固都是应该的。
“增拨军费的事情,肯定是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提出的,萧固只是替萧注上疏,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陆北顾分析道:“那你说,等枢密院的文书传回广南西路,他们会怎么做?知晓了中枢不愿与交趾国擅动兵戈,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听话吗?”
龚鼎臣略一思忖,之前没细想的他,很快便醒悟了过来。
目前的广南西路,主和派是提点广南西路刑狱李师中和广南西路转运使赵抃,而主战派是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桂州知州萧固,广南西路兵马都监、邕州知州萧注,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宜州知州张师正。
看起来在路级官员里,主和派占上风。
但实际上,兵权可全都捏在主战派手里呢!
这次萧固的上疏,完全可以视为广南西路主战派对于中枢态度的试探,中枢若是允许他们招募土兵、修缮城防,那他们反而会徐徐图之,但中枢若是反对,那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必然会与交趾国产生的更多的摩擦。
因为边功,对于萧固、萧注、张师正等广南西路的主战派来讲,是他们唯一能够依为晋升之阶的功劳了。
这些人皆已四、五十岁了,谁甘心余生都待在这种烟瘴横行、地瘠民贫的地方呢?
更何况,有句话叫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是不抓紧行动,等中枢派系斗争有了结果,一旦宋庠派系得胜,那他们在边境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被台谏官挖出来弹劾,到时候可就不是“不能升官”这么简单了,而是会被贬官!
一来一回,利益差距有多大,是个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不管是谁坐到他们的位置上,都必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那就是挑起边衅!
“如之奈何?”
“一起上疏弹劾萧注等人吧,希望还来得及。”
待龚鼎臣离开,陆北顾独坐值房中,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关于广南西路边衅隐患的奏疏。
“臣闻广南西路兵马都监萧注,既典邕州,当宣朝廷柔远之德。然其私馈金帛,阴缮甲兵,妄兴边隙,潜图邀功。沿边溪峒都巡检使张师正恃武专恣,暗结诸蛮,其辖下西平州溪洞使臣,藏匿交趾亡命,致戕戍将......”
在奏疏里,关于广南西路之事,陆北顾根据赵抃提供的信息,先是详述了萧注等人的不法之事,随后又分析了其可能铤而走险的动机,最后建议朝廷遣员督查,以防边臣擅自主张酿成如侬智高之乱那样的大祸。
虽然没弹劾萧固,但实际上矛头直指其人,至于这封奏疏会不会使得韩琦震怒,陆北顾已经不在乎了。
派系斗争都到这般局面了,他还能转投韩琦不成?
一口气写到作为固定结尾句式之一的“臣无任恐惧恳祷之至”后,他方才放下了笔。
他抻了抻腰,起身走到窗前。
刺眼的阳光将谏院的屋檐染成金色,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飞檐上的鸱吻依然清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振推门而入,神色凝重:“知谏,出事了。”
“何事?”
“听禁中传出来的消息,曹皇后前往福宁殿问安,官家没有见她,她便在殿外站着,还说恳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闻讯,陆北顾刹那愕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
逼宫,已经是近乎玉石俱焚的打法了。
显然这些年的互相折磨,已经让曹皇后对于官家也没有了任何念想,现在想的估计就是“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这也是正常的,不管换了哪个女人,面对多年前就因偏爱其他女人,打算废掉自己正妻地位的丈夫,都不会再留有感情。
这对帝后早就是仇人了。
而对于曹皇后来讲,官家被气得驾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陆北顾踱了几步,随后问道:“苗贵妃去了吗?”
“没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陆北顾对他说道:“本官要出去一趟,若有人来寻,你知道该怎么说。”
李振点点头。
他对于陆北顾打算去哪心知肚明,当下这节骨眼,肯定是要去潜龙宫。
毕竟,陆北顾这个“潜龙宫使”,早就已经彻底绑在了太子的船上,而太子跟苗贵妃是一体的,往后是乘风破浪,还是舟覆人亡,皆系于此。
潜龙宫内。
甘昭吉将他引到了偏殿,苗贵妃正抱着太子赵晞等待着,颇有些六神无主之感。
显然,苗贵妃也已经知道了禁中发生的事情。
“陆卿请坐。”
苗贵妃屏退左右,待甘昭吉将殿门关上,才迫不及待地说道:“今日皇后之事,陆卿想必已听说了。”
“臣有耳闻。”
“看在晞儿的份上。”
苗贵妃干脆伸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几近哀求。
“还请陆卿拉我们母子一把。”
陆北顾不敢挣脱,只道:“臣惶恐。”
苗贵妃松了手,抓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微发颤:“这些年来,宫里的事,陆卿想必也看得分明,皇后的手段,岂是我能比的?如今她这样一闹,官家那边......”
陆北顾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曹皇后确实是有手段的,换了大宋其他的皇后,便是面对废后之议,也只能指望外朝舆论救一救。
可曹皇后就敢直接反击。
官家本就龙体欠安,医师反复叮嘱“不可怒”,她偏偏要在福宁殿外站着,口口声声请官家保重龙体、勿以废后之事劳心。
这话表面上是贤德温顺,却是她递出去的一把刀,你赵祯不是放出风声来想废我吗?那你把话当面说出来,你说得出口,我就受着,你若被气得病情加重,那就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