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到了谅州城被围的第三日。
宋军营盘扎得严整,鹿角拒马数重,营中炊烟按时升起,不见丝毫紊乱。
陆北顾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交趾国北境地图。
地图上谅州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两重,南面富良江以墨笔勾出,升龙府则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叉。
帐帘掀开,贾逵快步走进来,甲叶上沾着细密的水珠。
帐外正落着细密的雨丝,这里的雨说来就来,不像中原夏雨那般暴烈,却绵绵密密地下个没完,空气里全是潮气。
“陆宣徽。”贾逵在案前站定,“围城三日,交趾军毫无出城之意。”
“升龙府也没有动静?”
“没有。”贾逵摇头,“派往富良江方向的探马回报,交趾军正沿江修筑工事,集结船只在南岸,并无派援北上的迹象。”
陆北顾将手中的笔搁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子向后靠进椅背。
围点打援,这个算盘落空了。
但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李日尊不是傻子,他交给李常杰的精锐都打没了,剩下谅州城里那些溃兵和守军,不值得他用升龙府里禁军这些最后的本钱来救,与其把兵力消耗在野战中,不如龟缩在富良江南岸,凭借这道称不上天险的大江与宋军对峙。
况且,交趾国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黎文安与陈光则那番争执,虽远在升龙府,陆北顾却已从多方面情报中拼凑出了大概......交趾朝中主战派与主和派正在角力,李日尊就算想救谅州,也未必能通过决定。
“不等了。”
陆北顾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地图前,他的手指点在谅州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南移动,划过富良江,最终停在升龙府。
“谅州城这颗钉子必须拔掉,此地北控七源州,南扼富良江,若不拿下,我军南下升龙府,后路随时会被切断......而且我军粮道从桂州经邕州到七源州,再到谅州,绵延上千里,若谅州城留在身后,交趾军只需派一支偏师出城袭扰,就能掐断这条命脉。”
贾逵点头,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当年狄青南征侬智高时,最大的难题也是后勤,而从桂州到邕州这段路,水路尚可利用漓水、郁江,但进了左水河谷之后,水浅滩急,船只运力不足,只能靠民夫肩挑背扛。
“李日尊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贾逵分析道:“他就是要让谅州城拖住我军,拖到雨季最盛的时候,拖到粮道断了,军心散了。”
“所以他不会派援。”陆北顾走回案前,“既然围点打援无望,那就正面攻坚。”
“继续用梢砲轰击,制造出动静来,掩护已经在进行的地道作业,必须在两日内凿到城墙下,使用黑火药炸塌城墙。”
没错,宋军虽然是围城,但这三天可不是什么都没做。
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挖地道,而交趾军虽然能通过大瓮听到宋军在挖掘地道,但因为不了解黑火药的存在,所以也就以为是传统的掘地攻城,还准备通过反挖地道来截断宋军呢。
“是。”
郭逵随后说道:“陆宣徽,末将有一言。”
“讲。”
“连日阴雨,梢砲的拽索浸了水会发涩,弓弦也会松弛,攻城威力恐有减弱。”
“我知道。”陆北顾望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所以不能再等,雨只会越下越大,等到七八月之交,富良江就要涨水了,若不能在涨水前拿下谅州然后渡过富良江,大军便要被堵在江北,眼睁睁看着战机溜走。”
贾逵点头应下,转身出帐去部署。
陆北顾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帐外细雨敲打油布的声音。
士卒们虽然疲惫,但因为连胜的底气和复仇的意志,士气一直不堕。
而后勤方面,李师中虽在桂州叫苦不迭,但灵渠与漓水航线已全线贯通,赵抃坐镇桂州协调,粮秣转运尚未出现大的纰漏。
瘴疠方面,沈括已经竭尽全力,各军设立了独立的休养区,染疠士卒一经发现便立即隔离,每日清晨,伙头兵还会架起大锅熬煮祛瘴汤药,藿香和苍术的气味弥漫整个营盘。
围城第五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宋军大营中便响起了低沉的战鼓声,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卒鱼贯而出。
城头上的交趾守军早已被惊动。
刘庆覃站在城楼高处,捻着胡须的手在微微发颤。
“宋军要攻城了。”
黎伯玉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静,说道:“不像是试探,这是要玩命的架势。”
同时,为了掩护距离城墙越来越近的地道,宋军的砲车也开始前移,尽可能地制造出更大的动静。
谅州城四周的旷野上,数架五梢重砲一字排开。
至于三梢砲和双梢砲、单梢砲,则因为射程不足,所以必须冒险靠前部署,当然了,旁边是有战兵守护的。
辅兵们正在将大小不等的石弹和用草绳捆扎的碎石包码放在砲位旁,堆成一座座小山。
很快,宋军的第一轮砲击便开始了。
五梢重砲的梢杆猛地弹起,拽索绷直的巨响像有人在深山中擂动一面巨鼓,数枚重达七、八十斤的石弹撕裂雨雾,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砸向城头。
第一枚石弹砸在城垛上,夯土崩裂,碎砖横飞,两名来不及躲避的交趾兵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脸,惨叫着倒在地上。
第二枚石弹越过城头,砸进城内的民房,屋瓦碎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第三枚石弹正中城门楼,木屑纷飞,承重的立柱被砸出一大道裂纹,整个楼阁都跟着晃了两晃,灰尘簌簌落下,险些当场解体。
紧接着,距离城墙更近的三梢砲与双梢砲、单梢砲也加入了齐射,拳头大小的石弹和碎石包如同冰雹般泼向城头,城上的交趾守军躲在垛口后面,有人被崩飞的碎石击中,有人被震得耳鼻流血,大多数人只能死死贴着墙根,连头都不敢抬。
“还击!放箭!”阮成忠在城头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