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富良江北岸宋军大营时。
陆北顾正在与贾逵观察水文情况,两人举起望远镜,望着对岸那座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池。
“窦舜卿已经率部溯游而上进入富良江了。”
夕阳西沉,将富良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陆北顾没有说豪言壮语,没有作慷慨激昂之态。
“明日,渡江。”
七月二十四,卯时三刻。
富良江上晨雾未散,江面被一层雾气笼罩,数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宋军各部在北岸的几处渡江集结点完成了列阵,旌旗在湿重的空气中低垂不展,甲胄上凝满了细密的水珠。
除了内河舰队,宋军还征募和临时建造了大量的普通小舟。
窦舜卿站在旗舰舰楼上,亲自指挥渡江序列。
在他面前铺开的那份渡江作战图,是沈括带着数名幕僚花了整整数日绘制出来的,图上标注了富良江此段每一处暗流、漩涡和浅滩的位置,连南岸适合抢滩的地段都用朱笔一一圈出。
内河舰队的艨艟与斗舰率先驶离北岸,在指定的佯攻位置展开,以床弩和梢砲对准南岸的交趾江防工事进行压制射击。
因为晨雾渐渐地散了,所以南岸的交趾军也发现了江面上的动静。
交趾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箭塔中的弓手开始朝江面放箭,箭矢钉在艨艟的生牛皮蒙板上,发出密集的钝响。
窦舜卿没有理会这些骚扰,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南岸那几座箭塔的位置,那是最先需要拔除的钉子。
“集中砲车,打掉左边的箭塔。”
数艘斗舰迅速调整航向,将船首对准了那座箭塔,砲车齐射的闷响撕裂江雾,第一轮齐射大多偏了,打在箭塔下方的土垒上,激起几团尘土,第二轮便准了许多,而第三轮齐射,则有砲石恰好击中了箭塔的承重柱,木屑横飞,整座箭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南倾斜,最后轰然倒塌,溅起的尘土与碎木飞出去数丈远。
江面上的宋军水兵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
窦舜卿举起望远镜,目光越过倒塌的箭塔,落在南岸更远处。
那里,交趾军正在集结,步卒从营帐中涌出,在江岸后排成密集的方阵,枪矛如林。
“传令,第一波登陆船队,准备出发。”
窦舜卿对旗手下令。
北岸的走舸群同时起锚,每艘走舸上都载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步卒。
交趾军的箭雨从对岸泼来,箭矢在雾气中划过无数道隐约的弧线,钉在盾牌上噼啪作响,钉在船舷上嗡嗡颤动,也钉在人身上,有人的肩胛被箭镞贯穿,咬碎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只是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又站稳了。
随着距离的拉近,南岸的交趾弓手将目标转向了开始涉水上岸的宋军。
箭矢贴着水面飞来,身侧的一名老卒被箭矢射中了脖颈,那老卒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头栽进江水里,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手指痉挛般地蜷曲了几下,然后便不动了......浑浊的江水很快吞没了他的尸体,只有甲胄的反光在水面下隐约闪烁了一瞬。
负责带队的林广没有回头看。
这不是冷血,是在这种时候,回头看一眼便意味着多停留一息,多停留一息便意味着死。
他的脚终于踩到了硬实的滩地。
盾牌往地上一顿,林广像一头从泥沼中挣脱的猛兽般冲上了南岸的滩头,在他身后,第一波登陆的宋军步卒一个接一个地涌上了滩头。
南岸滩头的交趾守军是阮克恭从升龙府禁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额头上都黥着‘天子军’的字样。
没错,交趾军也是贼配军。
在军事制度方面,李朝基本都是抄来的,譬如禁军里的军号......御龙、武胜、龙翼、神电、棒圣、保胜、雄略、万捷等等,跟中原大差不差。
而除了禁军,地方部队都统称番兵,一般来讲,每支军队都会分左右前后四部,一旦发生兵变,可互相掣肘,便于王室调遣。
他们在滩头后方的土垒上列阵,长矛手在前,弓手在后,阵型严整,显然是经过严格操练的。
宋军刚登上滩头,立足未稳,他们便发起了反冲锋。
短兵相接的厮杀在狭窄的滩头上展开。
战斗非常激烈,林广的刀砍卷了刃,便从地上捡起一杆断了的交趾长矛,倒转矛头,用矛杆的尾端当短棍使,一下又一下地砸在交趾兵的头盔上,矛杆断了,他便拔出腰间备用的短刀,继续往前杀。
但交趾军在滩头的兵力优势正在显现。
宋军的阵型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滩头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交趾的,也有宋军的,血水混着泥沙在滩地上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水洼,人在上面跑动时,脚底板能感觉到黏稠的血液在靴底与泥地之间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之际,江面上传来了第二批渡江船队的桨声。
赵滋站在为首走舸的船头,甲胄上还残留着谅州城巷战时留下的刀痕,他将新换的长柄骨朵扛在肩上,望着滩头那团正处于混战状态的人潮,浓眉紧锁。
“弟兄们!”赵滋转过身,望着满船的老卒,“谅州城我们拿下了,富良江我们也能过去!过了江,就是升龙府!破了升龙府,这仗就打完了!”
老卒们没有说话,只是将兵器又握紧了一分。
走舸靠近滩头时,没有平稳停靠,赵滋下令船头直接冲上滩地,船底犁进黏湿的淤泥里,溅起的泥水泼了前排士卒满身满脸。
“随我来!”
神卫军作为生力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滩头阵地,宋军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瞬间稳住了,交趾守军被这股新投入的力量冲得连连后退,滩头的泥地上留下了一长串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便被新的血水填满。
窦舜卿站在舰楼上,望着第二波登陆部队成功上岸,却没有松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滩头,落在更远处。
那里,交趾军的大部队正在列阵。
阮克恭显然是个知兵的人,他没有将全部兵力压在滩头,而是留了大批预备队在后方,准备等宋军登陆部队在滩头站稳脚跟之后,再以逸待劳地发动全力反击。
更重要的是,南岸西侧的山丘上,窦舜卿发现了几座大型梢砲的砲位,那应该是交趾军从升龙府城墙上拆下来的守城重砲,虽然没有宋军的五梢重砲那般威猛,却也足以对江面上的渡江船队构成巨大威胁。
果然,就在第三波渡江船队驶离北岸时,南岸山丘上的交趾军梢砲开火了。
数枚石弹呼啸着砸向江面,其中一枚正中一艘载满步卒的走舸,石弹从船尾砸入,贯穿了船舱,将整艘船从中间撕裂成两截,船上的步卒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江中,沉重的甲胄拖着人往下沉,许多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富良江浑浊的江水吞没了。
窦舜卿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表情。
“传令各舰,不必理会落水者,继续掩护登陆。”
这道命令冷得像刀子,但舰楼上的每个将佐都明白,这不是心狠,是无奈。
江面上交趾军的砲石还在接二连三地砸下来,若舰队停下来救人,只会变成活靶子,死更多的人。
滩头阵地向外推了大约两百步,再往前便是一道低矮的土垄,交趾军在那道土垄上布下了数重矛阵,长矛如林,矛尖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赵滋蹲在一具交趾兵的尸体后面,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打量着那道土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