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黎仲逵就踏上了去往清化府的路途。
此前他是交趾国的翰林学士承旨,虽说是去求和,毕竟身后还有一个朝廷,还有一座升龙城,还有谅州或富良江的防线可以充作底气,而此番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身前是一片茫然不可知的清化小朝廷。
没错,他如今的身份,已不再是交趾国的使臣,而是战胜者遣来传话的喉舌。
一路向南,沿途经过的交趾州县倒是看不到什么战乱的影子,稻田已经快要丰收了,不过看到大队人马经过,村寨内很少有人敢出来,偶尔有条瘦骨嶙峋的野狗从断墙后探出头来,朝这支队伍吠上两声,又夹着尾巴缩回阴影里去。
清化城位于朱江之畔,距升龙府约三百里,是交趾国中南部的重镇,城防虽不及升龙府那般雄阔,却也墙高池深,颇有气象。
自太子李乾德与黎文安、陈光则等重臣南迁至此,清化城便成了交趾国残余政权的临时都城,城中挤满了从升龙府随驾南逃的勋贵、官吏及其家眷,连同原本的守军,林林总总不下万余人。
黎仲逵在城门口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几名交趾官员匆匆赶来,引他入城。
这几人黎仲逵大多认识,是翰林院的学士,都是平日在衙署里见面会拱手寒暄的同僚......可今日相见,彼此的目光都有些躲闪,寒暄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引路,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显得格外空洞。
清化城内的临时行宫设在原清化知州的衙署里,说是行宫,不过是几进院子打通了连成一片,正堂权充朝会之所,堂前的庭院狭窄得只能容下二十来人列班,黎仲逵被引至正堂阶下时,堂中已经聚满了交趾国残存的文武重臣。
左首第一位,枢密院使黎文安。
这位年近七旬的老臣,须发比上回相见时又白了几分,面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明,不过此刻正微微垂目,像是在养神。
右首第一位,太傅陈光则。
他的圆脸瘦削了一圈,原先红润的面色如今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袖口的绸边被捏得起了毛,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揪心。
两人身后依次坐着兵部、户部、工部等部的几位尚书、侍郎,再往后是翰林院、御史台的一干官员,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堂。
不过嘛,这堂中的气氛凝滞得却像是夏日午后暴雨将至前的空气,闷得着实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御座上坐着李乾德。
说是新帝,其实只是个三岁的孩童,穿着不合身的明黄袍服,被母后抱在膝上,孩子显然不明白大人们在讨论什么,只是好奇地望着堂下的老头们,小手抓着母后的衣袖,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太后黎氏,是李日尊的正宫皇后,也是枢密院使黎文安的侄女。
她年约三旬,面容端庄,眉眼间却藏不住连日忧惧留下的痕迹,眼眶微陷,颧骨略凸,抱着李乾德的手在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国母应有的仪态。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走到堂中,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面君的跪拜大礼。
这是他此番入清化城,他自己本人最在意的一件事,就是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黎仲逵还是交趾的臣子,他拜的是交趾的国君,不论这个国君是三岁还是三十岁。
“罪臣黎仲逵,参见陛下。”
御座上的李乾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往母后怀里缩了缩。
太后轻轻拍了拍李乾德的后背,代其开口,声音虽轻,却还算稳得住:“黎学士请起。”
黎仲逵起身,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黎文安与陈光则身上。
随后,黎仲逵开口叙述,他的话语里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引经据典地迂回婉转,只是如实地将陆北顾那五条要求,一字不改地复述了一遍。
“宋军统帅有言,交趾若能全盘接受这五条,社稷可存,宗庙可续,若有一条不应,宋军便将继续南下。”
话音落下,太傅陈光则霍然站起,蜡黄的面皮涨得通红,指着黎仲逵的手指都在发抖。
“黎仲逵!你是交趾的翰林学士承旨!如今竟替宋人传这等丧权辱国的话,你的气节何在?你的廉耻何在!”
黎仲逵垂目望着堂中的石板,没有接话。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以富良江为界。”
户部尚书范叔玉则更务实一些,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道:“我等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王?”
堂中吵成一团,每个人的利益诉求与他人都不尽相同,主战派与主和派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黎文安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沉默逐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位老臣。
“黎枢密。”陈光则转过身,望着黎文安,语气急促,“你是四朝元老,此刻该拿个主意了。”
黎文安终于抬起眼皮,他没有看陈光则,而是看向堂中站着的黎仲逵。
两人目光相接。
“黎学士。”黎文安缓缓开口,“陆北顾说,若不应这五条,宋军将继续南下,你见他时,他可有半分松口的余地?”
黎仲逵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摇头。
“回黎枢密,没有,一字一句,皆无余地。”
黎文安微微颔首,似乎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站定之后目光扫过堂中诸臣,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身上。
“诸公。”
他的音量不算高,却让整个正堂都安静了下来。
“你们方才说的话,老夫都听见了,陈太傅说这是丧权辱国,范尚书说这是无颜见列祖列宗,兵部的人说这是亡国,你们说得都对。”
“可老夫想问你们一句,若不应这五条,我们拿什么来挡宋军?”
无人应答。
“谅州城,只守了五日,谅州守军五千,城破之后,宋军做了什么,你们都知道;富良江,我们布了三十里江防,阮克恭亲自督战,宋军只用了一天便渡过了富良江;升龙城就不用说了,阮尚书战死,陛下以身殉国。”
他转过身,面对陈光则:“陈太傅,你说这是丧权辱国,可你告诉我,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