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月亮与中原并无不同,又圆又亮,挂在富良江上,将江面照得波光粼粼。
诸将围坐,案上摆着从升龙城中缴获的果品点心,还有用缴获的蜜糖和米粉做的月饼,卖相粗粝,味道倒还过得去。
陆北顾端着茶碗,望着那轮明月,沉默了很久。
“宣徽在想什么?”贾逵问道。
陆北顾收回目光,将茶碗搁在案上。
“我在想,张钤辖若能看到今晚的月亮,该有多好。”
席间沉默了一瞬。
“还有秦琮。”郭逵缓缓道,“石牛岭上那个营指挥使,带着三百人守砲阵,战到最后一刻。”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提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面孔,一段故事。
这些名字有的陆北顾记得,有的他已记不清了,但每一个名字,都被在场的某个人牢牢记着。
“此番南征,阵亡将士的名册,我已让朱南星誊清。”
“我会呈报枢密院,请朝廷从优抚恤,除此之外,阵亡者家属免赋税,子弟从军者优先擢用,伤残者由各州安置,给田给粮。”
诸将纷纷点头。
陆北顾又道:“还有一件事,此前便发现,此番南征所过之处,广南西路百姓为交趾军掳去充作民夫或死于非命者不在少数,这次缴获的财物,需得分一些给广南西路,抚恤这些百姓的家属。”
贾逵放下茶碗,郑重地朝陆北顾抱拳:“宣徽仁心。”
“不是仁心。”陆北顾摇头,“是欠他们的,朝廷的兵没能守住邕州,让六万百姓死在交趾军的刀下,这笔债,我们打回来了,但人死不能复生......给他们的家人留些米、免几年赋税,不过是朝廷的一点心意罢了。”
宴散之后,陆北顾独自走到江边。
明月高悬,富良江水无声东流。
从开封誓师到今日,将近半载,三万禁军战兵南下,沿途汇合荆湖、广南各路兵马,战苍梧、渡浔江、攻谅州、过富良江、破升龙城,一路摧枯拉朽,终至交趾国俯首称臣。
这半载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到一处,脑子里转的都是粮秣、地形、敌军部署、军中疠病。
如今仗打完了,那些被战事压在心底的东西,便趁着这中秋的月色,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陆北顾的名字,定然会写在史书的某一页上。
但史书不会写那些死在石牛岭上的士卒,不会写那些在浔江上撞船殉国的水兵,不会写那些在谅州城下被砲石砸成肉泥的辅兵,更不会写那些被交趾军掳去、在溃退中被杀害的邕州百姓。
史书只会写。
——嘉祐八年,宣徽南院使陆北顾南征交趾,破升龙城,交趾降。
陆北顾弯下腰,从脚边的泥土里捡起一块石头,掂了掂,然后用力掷进富良江。
石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江心,激起一小朵水花,旋即被江流吞没,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翌日,部署好守卫富良江的水师后,大军继续北返谅州城。
陆北顾在富良江北岸选了一处石山,山势不高,却正对着富良江最宽阔的一段江面,视野极好。
他命石匠在山壁上凿出一方平整的石面,长丈余,宽六尺,以效仿勒石燕然之意。
“嘉祐八年,天子以交趾犯顺,屠我邕州,六万生灵横罹锋镝,乃命宣徽南院使陆公北顾,率禁旅三万,南征不庭。
旌旗蔽日,戈甲如林,自汴水而浮淮,由淮入江,转荆湖而指岭表。楼船千里,铁骑连营,霜刃映天,鼓声动地。师次桂州,军民父老遮道相迎,皆泣曰:‘邕州之冤,惟公可雪’。
公乃慷慨誓师,其言激烈,闻者涕落,遂整旄钺,径趋苍梧。
当是时也,交趾倾国而来,李常杰拥众十万,战舰塞江,战象如山,气吞岭南,邕、钦、廉、横诸州相继陷没。苍梧孤城,危若累卵,城中粮尽,守卒啖革,而援军未至,势已溃矣。
......
呜呼!蛮方虽远,义不共天;瘴疠虽毒,志不可夺。南征将士,或以身为盾,或焚船破敌,或断后死守,或负伤力战。其壮烈之气,虽千百世犹凛凛也。
夫天地有正气,河山有壮节。后之览者,当知此土此民,非可轻也;此血此仇,非可忘也。
勒石于富良江北,以告来者。”
陆北顾写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审视着这篇碑文。
石匠已经候在一旁,待墨迹干透,便要按照他的笔迹,一刀一刀地将这篇碑文刻进山壁。
沈括站在他身后,道:“我可否将这篇碑文抄录一份?”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自是收入笔记之中。”
陆北顾没有反对,只道:“那些人的名字,别忘了。”
沈括正色道:“绝不会忘。”
石匠的第一凿落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在富良江的江面上回荡,随着江风传得很远很远。
陆北顾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土地。
富良江依旧滔滔东流,对岸的交趾国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升龙城的轮廓已模糊不清,只有城头上那面缩小了的藩属旗帜,依稀还能看见一点颜色。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在他身前,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流北向,这是漫长的凯旋之路......过谅州,出七源州,经邕州、桂州,渡灵渠,入湘水,沿大运河北上,回到那座离开已近半载的开封城。
在他身后,富良之水,滔滔其逝,王师所向,氛祲尽涤。
石匠的凿声还在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刻进山壁的每一个字,都将留在这里,留给后世那些会读到这篇碑文的人,留给那些会评判他陆北顾一生功过的人。
他不争万世,只争朝夕,朝夕已过,万世由人。
大宋嘉祐八年八月十六日,宣徽南院使陆北顾率南征大军班师北返。
此役,破交趾,复邕州,斩其名王,克其都城,勒石富良江,岭南百年交趾之患,自此廓清。
史称“嘉祐南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