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使高丽使团正式离京,贾黯等人在宣德门外向官家辞行。
赵祯没有亲自来送,他的身子在入冬后又弱了几分,御医再三叮嘱不可受寒,便由宋庠代为饯行。
三人带着使团属吏、通译、护卫共百余人,向南而去。
而陆北顾不仅昨天没有去赏灯,甚至连家都没回。
他一直在枢密院值房里,就着一盏孤灯,翻阅着厚厚一摞关于高丽国的档案。
这些档案是枢密院吏员花了很久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缘一碰就碎。
最早的一份是真宗大中祥符七年高丽国遣使进贡的奏报,附有当时使臣金良鉴呈递的国书抄件。
国书以汉字写成,措辞极为恭顺,开篇便是“高丽国王臣王询顿首再拜”,中间反复申述“慕华事大”之心,末尾则是“伏望天朝垂怜,许臣世世子孙永为藩屏”。
陆北顾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大中祥符八年,高丽再遣使,进贡金银器皿、人参、貂皮,请求赐予九经、《史记》、《汉书》等典籍,真宗许之,赐九经及《史记》《汉书》《三国志》各一部。
天禧元年,高丽使臣请赐佛经,真宗许之,赐《大藏经》一部。
天圣年间,高丽朝贡中断,此后便是长达近四十年的空白。
陆北顾合上档案,站起身,走到西墙那幅《海东诸国舆图》前。
他的目光在耽罗岛的位置上停了很久。
这座岛,从舆图上看,不过是一粒芝麻大的黑点,搁在茫茫大海上毫不起眼。
但它恰好处在高丽国南端与倭国九州岛之间的水道,换句话说,谁控制了耽罗,谁就扼住了高丽与倭国之间的咽喉,谁就掌握了整个东北亚海路的枢纽。
陆北顾伸出手,食指按在那粒黑点上。
“希望能将此地收入囊中吧。”
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李振,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是从政事堂转来的。
“宣徽,政事堂今日议定了一桩事,与谏院有关。”
“说。”
“知谏院钱象先上了致仕的札子,官家已经批了,着其以吏部侍郎致仕。”
陆北顾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钱象先这人很有意思,一辈子没站过队,没得罪过人,没办过大案,也没写出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奏疏。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在所有人都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等着致仕。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智慧。
不管怎么说,钱象先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老头不知道熬过了多少风浪,总算是安安稳稳地回家抱孙子去了。
“谁来接知谏院?”
“政事堂议定,以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赵抃知谏院。”
陆北顾的眉头微微一动。
“知道了。”
李振退下后,他靠在椅背上,思忖着。
钱象先致仕,谏院的老人又少了一个......龚鼎臣、司马光、王陶、杨谔、王陶,现在的谏院,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盘算。
他虽然在谏院当过不到半年的知谏院,但如今他已不在其位,谏院的事务轮不到他插手,可谏院的风向,却直接关系到废后之议的成败。
是的,最近废后之议再次闹将了起来,而且声势比当年更凶。
二月初一。
天光未亮,陆北顾已换上了那袭紫袍,腰间系着官家亲赐的玉带。
按照惯例,大朝会在崇政殿举行,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
而最近倒春寒,天刚暖和没几天,又开始下雪了。
陆北顾乘马车至宣德门外,车帘掀开时,冷风灌进车厢,冻得人骨髓发寒。
雪积了厚厚一层,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覆了大半,只露出些许绿色的边沿,远远望去像一排蒙了白纱的翠簪。
待漏院已聚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话,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宫灯的光里翻涌如雾。
陆北顾走到待漏院,见到他,很多官员都停止了交谈,向他行礼问好。
“陆相公。”
陆北顾一一回礼,没有厚此薄彼。
不过他没有看到王安石,问了王陶才知道,王安石的老母竟是病逝了,王安石只上了道奏疏,甚至没等回复,就干脆辞官回江宁府守孝。
而除此之外,他还能明显感觉到,很多人都在往欧阳修那里靠,他甚至都没机会去跟欧阳修说个话。
倒不是欧阳修这个脾气古怪的胖老头突然受欢迎了,而是因为富弼的守孝期要结束了......按照富弼的资历,以及官家对其的信重程度,虽然回来没办法重新做首相,但谁敢小觑富弼呢?毕竟,富弼可比宋庠年轻多了。
若是宋庠致仕或离世,官家却还没驾崩,那么想都不用想,接替宋庠当首相的大概率是富弼,而非顺序更靠前的次相韩琦。
到时候,欧阳修作为富弼最信任的盟友,自然也会更进一步。
这时,龚鼎臣走过来,附耳以极低的声音告诉他:“有人要给曹皇后上尊号。”
“谁?”
“几个御史,傅尧俞带的头。”
龚鼎臣继续低声道:“他们说,曹皇后克尽妇道,德行无亏,当上‘慈圣’尊号,以安天下之心。”
陆北顾点点头。
这一手,玩得漂亮,不直接反对废后,而是先给曹皇后上尊号,一旦尊号上了,曹皇后的地位便更加稳固,废后的难度便更大了。
“政事堂知道了?”
“知道了,压不下来。”
铜铃响后,在殿中侍御史的巡视下,文武两班官员开始列队,陆北顾当仁不让地站在武班之首,他身后便是李璋、贾逵、杨文广等三衙管军。
嗯,如果李昭亮还活着,那排序是要高于没有“同平章事”衔的陆北顾,但眼下朝中已经没有节度使加同平章事的“使相”了。
而对于陆北顾来讲,如果不转回文班,他再往上,只差最后两步就到顶了,也就是要么外放然后加“使相”,要么晋升为枢密使。
至于宰相,则必须是转回文班才能做。
随后,閤门司的官员开始引众人入殿。
崇政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
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列班,两府相公们在最前面,随后是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等等高官。
陆北顾作为枢密副使,与曾公亮、胡宿、吴奎站在一侧,对面是政事堂的宰执们。
赵祯今日的精神看起来不错。
去年以来,他的病情一直时好时坏,御医虽然用尽办法,但谁都清楚,官家的身子已经被掏空了。
此刻他端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朝服,虽然面色仍旧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或许因为今日是大朝会,赵祯不愿让臣子们看到他病恹恹的样子,强撑着坐直了身子,亦或许是因为他也知道了今日是废后之议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