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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武将药端进书房时,屋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他看眼院子里积水:“公子,今年雨水有点太多了,家里衣服都泛着潮气,摸上去像没晒干似。不过宋大夫说,因为天气阴湿,千秋馆里风湿膏药都好卖很多。”
发现谢琢正盯着摆在桌案上一排泥人出神,葛武已经见怪不怪,又喊了声“公子”,等谢琢回神,才将药递过去,面露担忧:“这药可是上次方子?”
自从上次谢琢喝完药后昏迷了足足半日,出了一身汗才清醒过来,葛武现在看见药碗,就都有点心惊胆战。
“不碍事,宋大夫又换了方子,说是找到了一种叫炎心草药,与凌雪草药性相佐,可以一试。”谢琢接下药碗,眉头都没皱地几口喝完,又提笔在试药记录上写上服药时间和药量。
葛武不放心,一直在书房门口守到二更,确定自家公子没事,才起身去睡了。
谢琢忙到子夜时分,雨依然没有停下来意思,他躺到床上,棉衾潮湿又沉,盖在身上,许久也不曾积起一丝暖意。
谢琢总觉得心口位置像是失了一块什么,空荡荡,他听了许久雨声,仍然毫无睡意,犹豫半晌,他还是伸手,将整齐叠放在里侧黑色夔纹服拿了过来,展开后,轻轻抱进了怀里。
这件衣服不知道是陆骁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现在想来,他常在这里进出后,谢琢房间里逐渐多了很多不属于他东西。
话本、九连环、茶具、短刀、束发锦带等等,陆骁往往都是随手一放。
陆骁走得匆忙,留下这些痕迹总让谢琢觉得,看书时一抬头,就能看见陆骁懒散地靠在榻上翻话本,或是晨起换衣服时,陆骁会大步跨进门,眉目带笑地说“我来给阿瓷束发”。
不知道出于怎样心理,除了这件夔纹服被放到了枕边外,谢琢将别所有东西都保持着原样,连陆骁走之前倚在榻上看那本兵书,也还停在他没看完那一页,丝毫没有翻动。
将脸埋在夔纹服上,谢琢闭着眼,轻轻吸了吸气。
陆骁走了一个月,连衣上气息也已经变淡了。
谢琢亲缘淡薄,无亲人无挚友,这让他从来不知“想念”是什么。
独独这一次,陆骁令他明白了什么是相思入骨。
谢琢到大理寺时,侯英也正在抱怨连日雨水。
“一到下雨,地牢里气味就更难闻了,我前两日去牢中待了半天出来,胸口闷还没缓过来,今天又要去一趟。”
谢琢收了纸伞,拂去官服上沾着雨水,笑道:“侯寺丞是要进狱里审问谁?”
“还不是那个范纯仁!”侯英一阵发愁,他没把谢琢当外人,抱怨道,“上了几次刑,但他一直坚持说自己不想背叛大楚,而是有人在背后逼着他这么做。可一问在背后指使他人是谁,他又说不出来,说每次见人都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陆骁离开洛京没几天,御史中丞就率先上书,恳请咸宁帝立即彻查兵械失窃一事,否则边关之心难安,天下之心亦是难安。
咸宁帝允了。
刑部与大理寺办案毫不拖泥带水,一通查下来,最后查到了范纯仁头上。
范纯仁这几年向北狄卖消息,没有处理好痕迹不少,此前是有杨敬尧帮着遮掩,如今杨敬尧撤了手,范纯仁自己根本藏不住。
一开始,范纯仁还争辩着大喊冤枉,但很快,大理寺就从他床下地洞中挖出了不少金银,他本人解释不清这些金银来处,受了一道刑后,范纯仁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卖消息给北狄事都说了。
可他一口咬定,他所做这些事,都不是出自他本心,而是被人胁迫。至于胁迫他人是谁,他说不出来。
一时间,这案子便悬在了大理寺。
谢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上面好像催得很急?”
“没办法事,这案子真是苦差。陛下催促不说,杨首辅也时不时地过问,还有大皇子也天天盯着进展。”
侯英唉声叹气一番后,又有些急躁,“不知道范纯仁说背后有人逼迫到底是真是假。不过就算是真,也很难把这个人抓出来。敢逼迫一个品级不低朝廷官员为其做事,背后之人身份说不定更高。”
“确是如此。”谢琢看着杯壁上画兰草,想,咸宁帝与杨敬尧定然是希望此事早一点结案。
运往凌北兵械被劫,涉及广大,影响深远,不查不足以平朝廷之议,所以必须得查。并且这一查,就一定要找出那个隐在暗处、向北狄传递消息、导致凌云关失守罪人。
范纯仁,就是杨敬尧推出来罪魁祸首。
经范纯仁之手传到北狄消息只多不少,他罪名没有争议。如今范纯仁口口声声咬定受人指使,但又无法指认幕后之人,大理寺受到多方重压。
重压之下,大理寺不可能拖太久,一月两月后,必须给出一个明确交代来,否则就是办事不利。
所以到时,无论是通敌还是致凌云关失守、陆家一人重伤一人失踪,这些都会被推到范纯仁头上。
至于所谓在背后指使人,只会被判定为范纯仁为了攀咬脱罪编出假话。
一旦范纯仁定案身死,那么,凌北兵械被劫一案,也就到此结束了。或许百年后,史书会写,凌北陆家覆灭,只因一人贪慕钱财之私心。
谢琢学陆骁转着茶杯,思忖片刻,提议:“要不一会儿去狱中,我与侯寺丞一同前往?”
侯英眼前一亮:“不会妨碍谢侍读处理卷宗吗?”
“不会。”谢琢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侯寺丞,我来大理寺这么久,整日面对都是各种卷宗文书,还没亲眼见过刑狱是什么模样。”
侯英大笑:“我初来大理寺时,也跟谢侍读一样好奇!不过跟上官去了一次后,走出牢狱大门就忍不住吐了。”他站起身,“走走走,谢侍读向来机敏,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我没发现。”
刑狱阴森,因为下雨,空气沉闷,有种形容不出来难闻气味,一路往里走,都能听见有人在咒骂或喊冤,很是渗人。
侯英小声道:“谢侍读一会儿若是身体不适,就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带你出去透透气,反正谁在这里面待久了,都有点受不住。”
说完,还用手在鼻前扇了扇,皱着眉头就没松开过。
谢琢点头:“好,我一定告诉侯寺丞。”
狱吏在前面恭敬引路,将谢琢和侯英带到了审问堂,没过多久,锁链碰撞声音响起,范纯仁被两个狱吏架了过来。
他头发脏乱,囚服上俱是血污,面目肿胀,双腿已经站不起来了,神智似乎不太清明,狱吏毫不客气地把人按到了刑椅上。
像是触及了什么不好回忆,范纯仁脸上肌肉抽动,突然挣扎着想要离开刑椅,大喊:“我真没看见那个人脸……我真没看见啊!不要用刑,不要用刑——”
侯英抬了抬手,就有狱吏过来,往范纯仁身上泼了盆水,范纯仁这才恍恍惚惚地清醒过来。
谢琢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安静听侯英审问。
不过过了一个时辰,范纯仁口中依然没说出什么有用信息,只不断地重复,自己某一天被蒙着眼睛,带到了一个人面前,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怕死,就都按照那个人吩咐办了,什么凌云关失守,什么兵械被劫,他全都不知道,都跟他没关系!
侯英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喝了一口苦茶,勉强压下烦躁:“你被带到那人面前路上,有没有听见什么特别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