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宴有些好笑。
真是的,对她有信心点好不好。
黑发少女不再看这裏的任何人,垂下眼眸,调整呼吸。
瞬间,周遭的一切声音——草木生长集结的“沙沙”声,喜鹊狼狈地扑棱翅膀、最后被边牧直接叼起扔到了背上的“嘁嘁喳喳”声,小黑猫和小狐貍一前一后的钻草丛声,老虎沈重的喘息声,以及微不可查的、蝴蝶飞起时周身带起的小气流——都渐渐远去。
只余本就待在她肩上的白乌鸦,继续当一件端庄的摆件,具体重量反正不会重过林宴小时候的书包或者长大后背过的玄门器具。
而林宴的“视线”好像透过张牙舞爪、层层迭迭的草,看到了被对方死死掩盖住的、梦境的真相。
看……她就猜到自己之所以为人形态肯定和霍阵拖不了干系,不然谁的梦境会层层嵌套布阵作眼。
可见谈问津先前的“庙火卦水”入梦论还是有所依据的,这不他们就近找到了现任——大概是现任吧——山神的梦境入口。
既然找到法阵,林宴就更加不敢掉以轻心,按照自己近几年破阵的经验和对霍阵以前的了解,开始试图找出梦境的出口。
“……”
霍阵虽然没出声打扰对方,不过显然对林宴近几年的进步非常满意,露出了长辈——或自居长辈——特有的欣慰目光。
不过,真的看到对方精进到可以独当一面、甚至一人成军的地步,那些下意识被他忽略的习惯性的心疼,倒又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现在,他倒是有点理解,为什么那小子老喜欢在小师妹装模作样了。
这样想着,霍阵又磨了磨牙,想起刚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的家伙,带着些许杀气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将秋后算账的项目提上日程。
而林宴身边的一群“动物”马上也发现了林宴状态的不同——倒不是发现她“气场”弱化到什么程度,而是发现本来气势汹汹的草停止了继续集结的动作——先是后面的草不再上前,接着前面已经在长的草也楞了楞,又狐疑地抖了抖、可能是在交流吧,像是互相达成了一致,它们自发向后退去,直到又变成林木之间郁郁葱葱、安静又繁茂的一片。
又过了会儿,林宴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高大到遮天蔽日的草木,而是白茫无边的梦境。
而林宴的目光却看到更远,像是能从三尺庙内、穿过半卦池、看到当时被她自己打上“霍阵专属恶趣味”的挑衅之作、红·色·纪念馆上。
表面的危机已然解除,可林宴的语气却更加严肃:
“师兄,你在那裏点了七星灯吗?”
霍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道:
“准确来说,是那裏曾经点过七星灯。”
但不是他点的。
他也没资格点。
所谓七星灯,又称“七星续命灯”,是借助北斗七星之力而成的强大阵法,有着逆天改命的功效,同时也有着灯亡人亡的反噬。
古往今来,只有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人才会想动用这个阵法,首先是此生已至穷途末路、能够接受续命失败后立刻死亡的结局的人,其次得周边或本人就是追古溯今都难得一见的当世天才、确认自己够资格也能开启这个阵法的人。
失败案例和成功案例各有耳熟能详的代表人物,譬如诸葛孔明的“卧龙命丧五丈原”和刘伯温的“向天再借十二年”,都是可以追溯的典型案例。
林宴心裏猛地一空。
她走过这么多年,却还像是刚刚才意识到,原来在那场把自己打得无暇顾及往前更多细节的“灾变”真正到来之前,原来那个人曾经真的尝试过他觉得自己能尝试的所有方法。
“……我想也是。”
黑发少女声音轻了下来。
“是他点的吗,如果是当初那种状态……”那布阵失败反噬整个三霄,也并不奇怪。
林三霄是距离七星灯最近的玄门天才,哪怕当时他已经身患绝癥和诅咒双重必然的死势,也没有人觉得他真的会就这么死去。
但事实上,他就是这么死了。
并且,带来了三霄长达数年的黑暗时代,别说星星之火了,唯一那点火苗还是被送去春山点的,硬是撑到了今天。
但霍阵却道:
“七星灯阵是为他所设,却并非他主动去点。”
“你还在,三霄也还在。”
“师父他,不会这么去冒风险的。”
林三霄是什么样的人?
他爱世人,爱身边万物,却也不排斥自己有关的全部世俗联系。
他不是神,却是能力最接近世俗意义上的“神”的人。
所以林三霄会接受既定命运裏的既定死亡,并尽可能帮忙处理他所能想到的全部情况,希望能给身处那场他已然预见的既定危机的人们、一点喘息之地。
“宴宴,你没有奇怪过吗。”
“对于你的师兄师弟。”
霍阵轻描淡写地扔出两句话,效果却堪比惊雷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