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方才林宴和久趣冲过来的大厅走廊裏,方才“作乱”的鬼怪演员已经人去楼空。
然而他也并没有走很远,只是一手百无聊赖地按着大概是儿科休息室裏被哪个小孩儿落下的儿童手表,另一只手夹起被方才二人遗落在地的黄符,对着聊胜于无的月光,一笔一划,仔细研究着上面的血痕。
太有趣了。
她是谁,也是那个愚蠢计划的一部分吗?
方纯亦哼着他车祸前最后听到的古怪曲调,头一次对让自己神魂分离的那群不怀好意的家伙产生了好奇,不过不幸中的万幸,他丢的是三魂之一,而非七魄——否则他还真想象不出来自己七魄会变成什么动物。
他饶有兴趣地将那张黄符朝大厅墻面的棋盘比划了一下,看方位大概是想把它当成黑棋也下到棋盘上。
但很快,这人的註意力又集中到了其他的东西上。
方纯亦盯着失效道符上的血痕,琢磨片刻,有些不情不愿地从两张中扯出一张。
下一秒,他竟咬破指尖,翻到反面,照着林宴方才的画法、逆着临摹了一遍。
那些医生是怎么诊断的来着——他失忆了?大概是吧。
方纯亦觉得这估计是有道理的,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想不起自己学习那些玄学相关知识的过程,却能一眼看出刚才这符该怎么解。
“林……宴?”
红衣人喃喃将与自己签订过血契的人的名字念出声,像是觉得耳熟,又像是觉得这个名字格外朗朗上口,于是又放在心裏咀嚼了几遍。
而在方纯亦念出声的同时,他身后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金色阵法——如果他有记忆,会发现这就是霍阵的拿手阵法之一,然而此时方纯亦并没有积攒应对这种阵法的经验,只是凭感觉认定这玩意层层嵌套、挣脱起来极为麻烦——只得不情不愿地往旁边一撤,消失在了黑暗裏。
……
庄梦遥的信息没有错。
今晚太康医院的急诊中心,的确有个大人物要来——但不是林宴以为的那种“来”。
没有救护车的声音,但好在王聪经验丰富,直接用手机给他们临时画了个草图,他们左拐右拐找到了另一头急诊中心刚开的小门,果然蹲到了被层层保护的“大人物”。
黑发少女目送着她师兄神情冷峻地将已经昏迷的那个人送进院内——暂时看不出被削弱了什么——随后跟着被指派来接应他的另一个医生上了电梯,那些趋利避害的观望者也就被拦在了这裏,毕竟外公是医院直接按最高规格接的,所以除了在场的霍阵和不应该在场的林宴,其他人根本没资格“围观”。
……是的,并且自己也不能打草惊蛇。
林宴算过,曾经的自己这个时间还在备考——毕竟她是考试结束当天才知道外公转院后去世的消息的。
去世的消息是先来的,医院的热搜是后上的,甚至上热搜的时候林宴人还在转车,才得知自己这班列车晚点的原因,就是那边出事了。
林宴的眼睛一眨不眨,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看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虽然他们已经都消失在医院入口了,但她还是久久没有回神。
因为王聪嘱咐过不要所有人都聚在一个地方观察,所以在场的人都两两结队,王聪继续在挂号臺执行蹲守方纯亦的任务,后者还不知道“大人物”特意避开了急诊的正门;久趣和阮明若两人在另一个王聪选的点位,他们以前在“四玄行动”中共事过,基本的默契还是有的;庄梦遥和吴铭干脆就没离开大厅,全靠后者技能光环远程操作观察。
而林宴,他们默契地让她单人行动。
黑发少女摸了摸兜裏久趣、阮明若给的厚厚一沓符纸,又摸了摸霍阵替换的开光铜钱,以及外公生前给的辟邪红绳,觉得自己的“单人行动”,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孤独。
她耐心地等外头的乌合之众全部散去,才慢慢站起身,锤了锤蹲的有些发麻的小腿。
如果没有方才走廊裏那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危机拍摄”,林宴此时或许已经说服自己铤而走险一次,夜闯病房看看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在作乱。
……毕竟机会是那么宝贵,而她又等了这么久。
黑发少女小心地迂回接近那扇又被关闭的铁门,在所有人的视野盲区内垂下眼眸,前所未有地慎重思考、自己能不能冒这次险。
而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透过门,在她耳边响起——
“诶,你很想进来吗?”
林宴低头。
脚底是从门缝裏渗出来的鲜红色,还有附着在鲜红色上的、她更加熟悉的幽魂气息。
她没动,也没出声回答。
只是突然想起那人先前在人群中那堪称陌生的一笑,以及门诊大厅墻上高悬的半个生死棋局。
黑白两极,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