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殷实,夫人自然不是真的讨钱,她玩笑这些,均是为了使萧探晴顺心的,她也细微听过些有关颜府的、真假不分的谣言,可她没乱说乱猜的心思,一家人总有要求医的日子,因而给颜幽个人情,是极需要的。
待萧探晴吃毕,再漱口,擦了手脸,天也亮了几分。杜夫人再添一盏灯,她的两个丫鬟从府中赶来,勤快地做事。
“二位妹妹,费心了。”萧探晴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与丫鬟们道谢。
“萧姑娘说哪里的话。”
“姑娘你安心,老爷夫人已经嘱咐好了。”
二位丫鬟说着话,手上便不停歇,天再亮开几分,终于从灰暗到了清透时候,有妇人专程进门梳头,簪着红花,用低而响的音说着吉利话。
铅粉、胭脂、黛眉、面厣、斜红、唇脂……脸上的颜色一一留了,头戴金翠花钿,身着广袖礼衣,加绣金霞帔。
萧探晴抬眼,她与镜中的自己目光相接,见桌上烛火映得脸庞黄红,她全成了个未见过的、精致漂亮的人,她见杜夫人笑着瞧她,便问:“杜大姐,等我过了门,该如何侍候好夫君?”
杜夫人笑道:“你别说傻话,依着更盛对你如此好,他怎么舍得你侍候。”
“但也不是……”萧探晴如此容易知足的人,低了头,又抿着唇笑,她心念着的确是旁人,是个救了她性命的人。
是死在扶汕之外的颜自落。
外头雨仍在下着,可十一月,不乖顺的扶汕再暖起来,天气像个歪着脚乱跳的孩子。
颜幽将喜服穿上了,且束了整齐的发髻,要走前,他自去父母兄长的牌位前点香跪拜了;雨自大转小,只剩下漫天飘落的、轻柔的细雾。
热雨生藤,欲将人共车马同绕,在街上,吹打声有,八人抬着的红轿子也有,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颜幽骑马在前头,他脸色仍旧是那样的,丝毫不温润或欣喜,并且有些冰冷,再是无措。
细而冷的雨淋得额头上全是。
过大雪节气,天倒未落一滴凉的,只阴沉了大半天,到这样一般的休息时候,颜修或者在桃慵馆待着,或者与山阴同出去,在泱京的各处走。
坊间算是凄凉了,冷天没人爱出来;可市中又总热闹着,人们做不得已的生计,或者来此采购,均穿得暖厚了。
“买这个。”
前头是一摊牛角叶子牌,颜修说着话,前去瞧了,他拿来,一边与山阴说:“买回去备着,改日有人来了,能作消遣。”
山阴点头,又低声调笑:“陈公子自然是最坐不住的。”
于是颜修轻笑,说:“我那里还有马吊牌一副,又有精致的牌匣子,他哪回来也没耍过,还不如让厨房操个心,做了熏鸭和面茶吃。”
后就将叶子牌买了,又逛了笔墨和砚盒,这日的要事是去看呈坛,那处建筑年岁已久了,中有最高的一间,贡有皇室列宗的牌位,百姓不能往里去,可也能隔着精兵,在近处看看。
天上乌云压得更低,冷风拍打人的厚衣裳,颜修穿着斗篷站了,他见那楼五彩华丽,又难失肃穆格调,在天底稳当地伫立着。
“原本也非本朝所有。”颜修叹道。
山阴说:“大人,这处陛下有时也来。”
如此,颜修再想起方才买叶子牌时说的,他暗自想,错觉得陈弼勚与陛下并非是同一人,一个是年轻顽劣的,来桃慵馆时穿得极漂亮,爱闹又常笑;一个是威严冷淡的,被百十队人马拥送,自戒严的街区来此,祭拜祖宗。
“我那日听莫瑕说,这附近一处场子,到春暖时,有人在那里点火歌唱,聚集到半夜才散。”颜修与山阴步行在宽路上,谈论。
山阴立即回了:“确实有此事的,春分后三日,老少男女都戴十二兽面,尽是些贵胄皇亲,民间传,陛下、王爷、各公主也会来,只是大家互不相认,因此玩闹得自在些。”
颜修点着头听,又在观景的亭台前站立好了,他瞥见不远处站的衣着质朴的一双男女,他们拎了鼓囊囊两个包袱,冷得脸和耳朵都是白青色。
“公子留步。”那男子上前来,问候了颜修。
“公子,”女子立即附和,干瘦的脸面上不剩一块肉,她道,“我与相公是瑶台福川镇人,因当今陛下在瑶台修筑行宫,全家父母弟妹皆被征派,而后,我全家受尽了劳苦,却未得任何好处,甚至,饭吃不上几口,父母和妹妹都死了,弟弟还在瑶台凿山,又染了绝病,我受管事的大人鞭打,浑身溃烂,后忍痛与相公逃来泱京,希望寻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