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仲花疏派来的侍卫引着路的,梅成楚甚至未去客栈里梳洗歇息一番,他与梅霁泊自言德门进崇城,又在皇家院落中行走了许久,一阵,有两名内侍来引了近路,一行人走到近酉时。
晨夕殿前的脏帘子撤了,连那一株梅霁泊亲植的紫薇花也消失不见,如今仅剩露在土中仓促截断的、粗糙的切口。
院中被打扫过,是种过分清冷的干净。
有两排站立着的、大约十名的侍卫在此,梅成楚与在殿前等候的女侍见过,便同她往殿内去了。
文玩书画都还留着,久时的潮湿气味不散,梅成楚与殿内守卫的人作过揖,而后便进了屋中。
梅霁泊坐在落了灰的榻上,她撑起一只脚防脏,着实在为这一身全新的衣裳着想,床近处的矮凳上是灰陶碗里凉透的药汤。
斜阳的光线成了橘红颜色,从梅霁泊身后大张着的窗外**来了,她这样不羁地坐着,转头的时候,正看见了从床帐中钻出的一双细瘦的脚,它们被藏在惨白色的、两截空荡荡的裤管下面。
秋着实凉透了,黄昏时候有浓艳也萧瑟的太阳,梅霁泊看着那年长的美人,看她素脸长发,正冷漠着神色,跪在了梅成楚脚前的地上。
颜修这一日照例为屈瑶诊脉,他着了金色刻丝暗蓝外衫,自沧华园边上傍水的碎石路上穿过,遥远处日头的黄光撒满湖面,像有谁投来一抔碾碎的金子。
那五彩的碧冬茄在红色砂盆中,满满长着沿湖的几十簇,蓝色八仙花早凋败了,只留下在阶梯两侧长着的、密集尖头的绿叶。
女子衣襟带红,她身边是着了灰色撒针绸缎外袍的男子,身后的,有家仆,也有宫中内侍。
“是崇城外的人,我听说太妃的家里人这两天就来,该不会正是他们?”赵喙手上还捂着盛了银针与用具的红木匣子。
颜修直望向那边,湖不宽不窄,是正能瞧清楚人面目的距离,岸上花枝树木丛生着,梅霁泊转了脸过来。
“梅宿蔓,梅霁泊,姓梅……”颜修低声地去念,几乎是旁人不可闻的声音,他无表情,仅是持续着诧异又恍然的神情。
女子的也在往这里看,她像认出了颜修来,又似乎是没认出,她神色像个过客,没有伤悲也不喜悦半分,就那样摆荡着窄袖子,从湖那边的廊道上潇洒走了。
[本回未完]
第5章第二回[贰]
即便黄昏时候吃过了晚膳,但后来在夜里,莫瑕又沏了玫瑰山楂蜂蜜茶,再配几样点心,她着了浅黄色一身衣裙,将红木盘子交到身后丫鬟手上去,便唤她出去了。
是一碟杏仁佛手,一碟盐炒花生,一碟核桃粘,一碟艾窝窝;颜修正在灯下,执笔写浅黄撒金纸上的信,在一旁磨墨的是山阴。
“茶还是滚烫的,外头天开始凉了,夜里最凉,”深色茶水被斟进小盅里,莫瑕又使了小碟,将茶递到颜修桌前去,她扫一眼颜修手下的信纸,便没再瞧,又说,“我取了新鲜点心来。”
颜修说:“我先将信写完。”
“大人,我从街上听说,惠太妃食了禁药,要被砍头了,是不是真的?”莫瑕将茶盅放下,又捧着盘子站在颜修身旁,瞧桌前一本《齐民要术》的封皮。
“有此事。”
“她为何想不开……原本能活得舒心,在崇城中再过几十年日子。”
颜修在静默着,细听莫瑕的话,忽然,他抬起脸来,长发垂铺在背上,今日束了深蓝细长的一根绸带。
他说:“有些人在饥寒病痛中身死,而有些人是在堂皇富贵中心死的。”
山阴立即补话上来,他觉得砚中墨约摸够了,便从一旁取了剪刀,去剪弯了腰的蜡烛芯子,说着:“大人总能想到不一样的。”
“就是,我觉得待在这桃慵馆最舒服了。”莫瑕伸手去摸那本瞧了很久的书,嘴上附和着。
颜修是完全没架子的人,他在家中原本也没多少使唤丫鬟,其他帮忙的均是在药局中做事的伙计,他饮了莫瑕端来的那杯茶,说:“我必然待不住,要走的。”
那信上是满篇端正秀丽的行楷字,颜修待它干透,便折好放去桌上随意的书里,他与莫瑕、山阴行到圆桌前,又添了盏灯,坐下。
“即便在一国之中,可扶汕和泱京是不同的,那里四季都不寒冷,常下雨,也潮湿,我养了两对云雀,两只鹊鸲,三只朱顶,还有一窝鸽子。”颜修手随意地在桌上摆着,莫瑕正剥开了灰黄色的盐炒花生,将仁儿堆在白色的薄瓷碟子里,山阴又将碟子推到颜修眼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