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侯是个武夫,只认金银,不识玉石,更不晓得这是谁的东西,扭头去看他儿子。
沈昀上前两步,勾着脖子朝那人掌心看去,只觉那玉蝉分外眼熟,再细看,竟是他丢了十几年的东西,不曾想今日得见,却是被人当了证据!
他心里一紧,一抬头,却见他爹一双铜铃眼正死盯着他,心里一慌,忙往后退去,却不想一下子撞到后头的小厮,脚下一踉跄,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昌平侯见他这副模样,立刻明了,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他本在隔壁的练武场,听得人来报,门外打探的人开口了,说是上门认亲。
他当即火冒三丈,套了褂子拖了刀,来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冒充到他府上。
谁知,他一看那人的长相,竟跟老三一个模子里出来,立刻就信了三四分,见那人拿了玉蝉出来,老三就一副活见鬼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都快都当祖父人了,竟还冒出一个私生子来!
沈昀见他爹脸上红红白白轮换变化,吓得连忙高声辩解,“爹!不关我的事!这玉蝉我早就丢了,谁知道这小子是哪里得来的。”
他手指着沈三,见那孩子闲闲看着他,一脸似笑非笑,猛地想起,来人这脸跟他二哥沈暄有几分相似,立刻高叫,“爹,我真没乱来,许是二哥的,对,他长得跟二哥一个样!二哥这些年一直在外,许是。”
不等他说完,就被侯爷一句爆喝给吓住了嘴。
沈三在一旁听得眉毛高高挑起,半晌都落不下来。
二娘还说血肉相连,她爹不会不管她,瞧瞧,这就是她这一世的亲爹,只想着痛快,不知道责任,遇到事了,也只会将包袱扔给旁人,自己逃之夭夭。
只她没想到,她爹为了甩锅,连亲哥的脏水都能泼,啧啧,这脸皮也是登峰造极了。
她若真能换个爹,那还真是她求之不得的福气了!
沈三本就对便宜父亲没报多大希望,上京一大半是为了了却二娘生前遗愿,不想让二娘死后还牵念挂怀。
可内心她却清楚地明白,这一趟,自己大半是要失望的。且不说时隔多年,突然冒出个儿子来。即便有信物,常人心里只怕也要再三斟酌。
再说,她要寻的人乃是昌平侯府三爷,要进的门乃是昌平侯府,不是哪个平民商贾,不是哪家小门小户。
那样的门第对上自己这样的出身,只怕带给他们的更多的吓,而不是喜了。
可再清醒,再理智,她也愿为二娘和莲姨,为自己赌一把。
容娘和莲姨,虽生为这世间最下等的女子,却也给了她同世上所有的母亲一样的爱,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她平安,她到底存了一丝侥幸,孑孑独行虽好,到底不如有羁盼来的让人安心。
如今,一切如她所想,一切也皆归以往。
压下心头那一丝怅然与失望,她抬眼看了一眼昌平侯,又将目光投向大门的方向,暗忖,该如何毫发无损地从侯府出去。
侯爷显然没沈三那么看得开,满脸通红,手点着地上的沈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昀见他爹气得话都说不出了,更觉不妙,顾不得起身,撑着两手在地上直直往后挪去。
看他这副模样,沈三差点笑出声来,见侯爷看过来,忙闭了嘴,眼里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侯爷气到气无可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他虽丢脸,可这孩子是老三的种,关起门就是一家人,要丢脸,那便一起丢!
这么一想,气倒是顺了,也懒得跟地上的人计较,冷哼一声,将手里的大刀扔给一旁的护卫,冲着沈三示意,“你小子,过来。”
说罢,掉头大踏步向前。
沈三看了看自己身后站着的人,暗叹口气,朝地上的沈昀略躬了躬身,抬脚便跟了上去。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沈昀方觉自己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擦了把汗,长长吐出一口气,忙唤人将他扶起,原地转了两圈,到底焉头搭脑地拖着步子跟在两人身后出去了。
前院的动静不小,昌平侯夫人听说侯爷提着刀去了正门,三爷也跟了去了,到底不放心,让人左右扶着急急赶到了前院,远远便见了一行人迤逦而来。
见侯爷没再提着刀,老夫人立时松了口气,隐约看到后头跟个小子,隔得太远,看不清面目,只瞧他跟侯爷一样,背手昂头,八字阔步向前,心里略奇了奇。
最后,她又将目光落在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身上,只见他缩着脑袋含着胸,三步一挪,两步一抖,远远地吊在两人身后。
老夫人示意一旁的妈妈,“你眼神好,看看那人是个什么模样。”
王妈妈惦着脚尖眯着眼看了半晌,这才犹豫道,“老夫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哥儿。”
犹豫了一下,凑近了老妇人跟前,低声道,“瞧着,是挺像三爷的。”
“当真?”老夫人急急问了一句,半晌,摇摇手,叹口气,“罢了,回去吧。”
沈三跟在侯爷身后,沿着青砖一路到了正荣堂。
进了门,侯爷一屁股坐在了正中的扶手椅上,沈三目不斜视,直直立在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