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回了句:“有劳谢先生了。”
跟着耶律肃也改了口。出了前院后,谢安脸上的褶子笑的都挤成了一堆。谁能想他自荐来将军府效力多年,一身双毒的本事,竟然到现在才得以发挥!也算是被他熬出头了!雪音去送谢安。何青识趣,寻了个借口出去。耶律肃往前面坐了些许,离夏宁挨得近些,伸手,用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不再滚烫,虚汗未止。视线落在她缠起的十指上,想起夏氏虽能忍不怕疼,却常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嚷嚷着疼,等她醒来,十指连心,不知道又要哭多少眼泪。谢安才傲,寥寥一句‘华佗再世怕也无能为力’带过。可他知道,昨夜有多凶险。落在她额头上的手下移,拢住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面颊,动作有些生硬,似是做不惯,但已是极尽温柔。他还未彻底厌倦夏氏,怎会轻易允许她去死。而下手害她之人,他亦不会放过。念及此,耶律肃的眼底划过一道嗜血厉色。夏宁九死一生,在鬼门关前被生生拽了回去,虽然保全了性命,但也丢了半条命,虚弱的令她不齿。她一醒来,雪音就去请了谢安前来诊脉,不敢有任何耽搁。这一动静,惊动了正在书房里的耶律肃。书房离正室近,他先众人一步见到了夏宁。夏宁将将醒来,脑袋混沌如一团浆糊,身子又像是压了快大石头动弹不得,仅有一双眼睛能转动视物。看见的便是耶律肃。他的眼神……似乎变了些。夏宁糊涂的想着。任由他摸摸自己的脸,再要想些什么,脑袋晕眩的厉害,只得闭上眼休息。她似醒非醒,也感知到耶律肃一直没有离开。直到谢安来把脉开了药方,满脸欣慰道:“夏姑娘底子不错,虽气血亏损的厉害,仔细养上个把月也就无碍了。”
“下去抓药罢。”
谢安折腰,应是。很快,汤药呈上。夏宁求生意识极强,再苦的汤药也配合着喝完,药里多是补气益血的好东西,又加了几味安神助眠的,汤药喝完她就沉沉睡去。到了夜里才醒来。守夜的是雪音。她见夏宁醒来,凑过头来,仔细问道:“姑娘醒了?可有不适?”
眉眼间的担忧不像是假的。夏宁朝她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让你挂心了,我还不错,只有些饿……”她气血亏虚。精神看着有些差。说话更是虚弱无力,毫无中气。活脱脱成了一娇弱病美人。雪音见她开口提了要求,立马道:“姑娘稍等会儿,小厨房里温着清粥,奴婢这就去取来。”
雪音离开后,夏宁敛起面上的笑容。或许,她早已被卷进权利争斗的计算之中。这次病发突然,九死一生。她吃住皆在将军府,能近她身的人屈指可数,能下毒害她的人仅有府医与雪音。雪音虽对耶律肃心有爱慕,但她身份特殊,即便夏宁这外室颇受耶律肃宠爱,也对她这个侍女身份产生不了多大的影响。毕竟雪音受宠的话,那是直接能提妾室的。而夏宁此生,再受宠,也只是一卑微外室罢了。至于府医——他受命医治夏宁,若还偷偷下毒害他,岂不是自己寻死?那她的毒是谁下的……是在将军府中,还是在将军府外……她蹙着眉,趁着此时精神尚佳,一一细思。想的过于投入,连耶律肃进来都不曾发现。等人在床边坐下来,她才回过神来,诧异的看他。以及——他端在手里的瓷碗。里面盛着飘着热气的清粥。诧异之后,便是感动与受宠若惊。她挣扎着要坐起来,眼眶微红,“怎好……让大人……做这些……奴自个儿……”可身上实在无力。最后还是耶律肃半抱着她坐起,又在她背后塞了两个引枕让她靠着。一手握着白瓷小勺,舀了一勺,略吹了两下才递到夏宁唇边。这番动作温柔,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不见星星点点的柔情溢出。夏宁垂了眉,苍白的脸颊上透出些许粉色,半敛的眼睑,轻启唇瓣。含住白瓷勺后,掀起眼睑,偷偷娇羞的看他。欲说还休。最是动人。耶律肃眉心一皱,抽回瓷勺,冷声道:“好好吃粥,吃完有事问你。”
夏宁被说了,也不害怕。似是想对他笑。又因无力,只能扯下嘴角,柔弱无力的答道:“奴……知了……”耶律肃做不惯伺候人的事,动作生硬又快。烫了夏宁几次后,她红着眼睛小声说‘疼’,得了耶律肃不耐烦的一句‘矫情’,速度倒也慢下来了。一碗清粥,夏宁喝了个精光。胃里熏得暖暖的,连人看着也精神了些。她扬起笑脸,慢吞吞道:“奴还……想……”不等她说完,就被耶律肃一口否决。“你几日滴水未进,不可吃的过多。”
夏宁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耷拉着眉眼,毫不可怜:“奴听大人……便是……”她靠在引枕上,藏在烛火暗处。眉眼看着模糊,平添些许温柔。但这温柔只是虚弱的伪装,她的眼神失了光彩,看着他总是炙热直白的眸光也黯然失色。令他看着不悦。夏氏,不该如此模样。这一切,或许皆因他而起。夏宁吃了个半饱,身子慵懒,眼神有些无力的望着耶律肃。不知他眼神几经变化是在想些什么。夏宁只想他快些早,好让自己早点休息养好身子。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太令人难受了。万事,都不如她恢复身体来的重要。可耶律肃全无要走的意思,忽然开口问道:“夏氏,你难道对自己身子忽然高烧不退毫不怀疑吗?”
夏宁内心哀嚎一声。非得在她如此虚弱的时候谈论这事么。就不等个三四五六天的?“不怀疑……”她看着耶律肃的眼神变化,似是想要探究她这话的真假,自己只维持着无力的表情,缓缓说道:“奴原是……娼籍……难免会遇上些……渣滓,用了各种手段要强,妈妈说过……身上任何突然变化的可以征兆,都有可能是……中了毒……奴此次是否是中毒了?”
断断续续的一段话说完后,换做她求助般看向耶律肃。耶律肃心中闪过一丝讶然。面上却透一抹嘲意:“你当真在天青阁学了不少。”
夏宁只当是褒奖之言,虚弱语气里带了些娇羞:“若无这些……本事……奴怎会有幸成……为大人外室……”只换来他一声冷哼。夏宁抬起手去拉他的衣袖。动了手指,疼的狠狠倒吸一气。她举起双手,这才看见了自己十根手指头都被绷带裹了起来。瞬间慌了,眼神求助的看向耶律肃:“大、大人……这……这是……”这般举着双手,十根手指裹得臃肿,看着分外滑稽。没一点规矩矜持可言。耶律肃眉心微皱,将她的手按下。“手指都还在,你这么慌张作甚。”
夏宁继续睁大了眼,显得眼神愈发无力,但语气却是结结实实吓到了:“难不成昨晚奴家凶险到了要断指保命?”
耶律肃:……内心涌起一股无力感。这夏氏——该说她胆小,还是胆大才好。“怎么,这会儿才后怕了,方才说中毒时不还挺镇定的么。”
夏宁的脑袋幅度极小的摇头,眼眶泛红,“大人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