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夏天,对于江恪而言,是最难熬的一年。
他后妈费尽心思想搞死他,制造各种意外,还想瓦解江恪在江父那儿的信任。
那年江恪生病发烧,江父在外地不知情,后妈不让任何人去看他,说要亲自伺候他,每天大鱼大肉的饭送过来,还请医生过来看,可打了针却怎么都不见好,反而让身体更加难受。
如果他不想办法,有可能会死在这儿。
在后妈送饭过来时,蓄积许久力量的江恪拿银质餐勺抵住她脖子,后妈没想到他还有力气,吓了一跳。
江恪说,我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不信我们试试?
那把勺子几乎快划破她脖子让她窒息,后妈不敢再造次,立刻重新请医生,江恪却不放心她,径直要求去医院。
等到了医院后,江恪几乎晕死过去。
江父终于得知消息,匆匆赶回来。
江恪拿钱买通医生,在给他输的点滴里什么有用的药都不加,一直硬拖着不醒,等江父问起来就说是后妈指使的。
——她太着急想趁着江父不在要江恪的命,毕竟江恪没了,他唯一的种也就断了,之后再怎么闹,她和她儿子都能分到家产。
这个理由顺理成章。
江父回来后,看着昏迷不醒的江恪,勃然大怒,立刻换医生换医院,彻查这件事。
得知妻子三番两次想把江恪熬死后,江父一巴掌狠狠掌掴在她脸上。
那是江家最混乱的一段时间,家里大大小小矛盾随着导火.索爆发,夫妻两人径直撕破了脸。
后来,江恪还是醒了,后妈看他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
之前对于她而言,江恪不过是个高中学生,可经过这一遭她才发现,江恪是个狠起来对自己都敢下手的疯子。
如果江父晚回来一点,江恪会真的没命,他居然不怕。
醒来后,江恪把身体养好,看了下日期,然后很平静地跟江父说他想去看一个朋友。
坐飞机去英国时,江恪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天是九月五号,是许慎的生日,江恪侥幸大难不死,他只是想在他生日的时候,过去看看他而已。
那时候的江恪不知道许慎具体住址,只知道他的学校,他于是找到他学校门口,顺着大门慢慢往里逛。
外国学校跟国内不一样,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红色如同城堡的殿堂,房顶很尖,宛如点缀在红色糕点上的奶油,这里是无数追求艺术人的天堂,江恪漫无目的地走,想着许慎是否也走过这段路,他会是什么心情,今天过得还好吗。
十八岁的江恪外形十分出挑,五官漂亮深邃,精致得像是画中人,在路上走着,很引人注目。
有热心的外国小哥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江恪怔了下,用流利英文问他认不认识个叫许慎的人。
外国小哥思忖了会儿,摇摇头。
异国他乡,陌生街头,在大多都是金发碧眼的人群里,江恪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事情,没有任何提前准备,没有告知任何人,他只是单纯地,想见他。
可是一所学校那么大,一条街道人流量那么多,只凭运气,能遇到许慎的机率,又会是多少呢?
江恪问了电影艺术专业在哪栋楼上课,小哥给他指了路,还热心肠带他找过去。
到达那栋楼后,有个中国女孩恰好跟许慎同班,她打量江恪,问道:“你来找许慎?你是他什么人?”
他们可以有很多关系,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也是学长学弟,更曾在无人时亲密地拥吻过。
江恪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说出口的却是最疏远的关系:“我之前跟他一起上过学,过来顺便看看他。”
这可能是他离许慎最近的一次,他就站在许慎上课的教学楼底下,这条路想必许慎走了无数遍。刚才在漫无目的穿行时,江恪心情很平静,没有太大执念一定要见到许慎,可现下站在许慎同学面前,他却开始紧张。
女孩歪头想了想:“原来是同学啊,许慎今天没有课,你需要我帮忙联系他吗?”
江恪顿了顿:“那就麻烦你了。”
女孩拿出手机给许慎打电话,漫长的嘟声,那端始终没有人接起。
又尝试了两次,还是没有人接,女孩抱歉地笑笑:“看来我是帮不上忙了。”
紊乱心跳声逐渐平复,江恪道:“没关系。”
在学校逗留了会儿,江恪走出来,在川流不息的街上行走,路过家甜点店,他走进去,看着摆在橱窗里漂亮精致的生日蛋糕,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顺手买了一个。
学校旁边有条很繁华的商业街,尽头是华人街,这里有很多华人餐厅,超市,江恪随便挑了家中式餐厅吃晚饭。
服务员走到江恪身边,让他点单,看见江恪身边放了精致蛋糕盒子,她随口问道:“打算在我们这儿给朋友过生日吗?”
正在写单的江恪回道:“不是,我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得到他。”
人都有脑补能力,服务员顺着他这句话脑补出很多故事,她看着他的眼神带上了点同情:“我们店里有面心愿墙,听说许愿很灵,你要不要试试?”
江恪向来不信玄学,他微微笑了下,刚想推拒,服务员却从口袋里拿出了张便利贴送给他:“试试嘛,写好了我帮你贴到墙上去。”
那是张黄色便利贴,随处都能买得到,江恪不好拂了小姑娘的意,于是提了笔,漫不经心地写了三个字:想见你。
服务员看着他写下那张便利贴,朝他眨了眨眼睛:“会实现的哦。”
她收了菜单,拿便利贴到心愿墙去粘贴,这家餐厅很大,分abcd四个区域,每个餐桌间都用雕花屏风隔开,在四个区域相交中心是方小舞台,上面放了架黑白钢琴,服务员嘴里说的心愿墙是在大门右侧的那面玻璃墙,上面已然贴满各种便利贴。
视线从玻璃墙方向收回,江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道熟悉身影从餐厅外路过,只此一眼,像是蜻蜓点水,泛起清浅涟漪,他站起身来,再一转身,那道身影却像是融入海里的水滴,不见了,像是个短暂的错觉。
服务员端着菜盘从门帘里走出,放到餐桌上,见江恪站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站着发呆?”
江恪回过神来,缓缓坐下。
“对了,说来也真是巧了,我们店长朋友也今天过生日,他正好在我们店里打工,我们店长说打算给他办个派对。”服务员从托盘里拿出个小巧的纸杯蛋糕放到江恪面前,微笑着道,“今天来饭店吃饭的所有客人都有蛋糕吃。”
忽然,身后有道声音喊道:“莉莉,17号桌客人的水煮鱼片上了吗?”
这个声音……
江恪偏头望去,俊秀少年站在门帘边,他身上穿着员工服,衬衫挽过小臂,眉眼温和清冽,像是融化的雪水,光线洒落他身侧,勾勒出模糊光边。
他跋山涉水而来,经过大半天寻找,想见的人猝不及防出现在了面前,江恪张了张唇,却近乡情怯,说不出话来。
服务员回身应了声,匆匆转身过去与他对菜单,两人一起进了后厨。
江恪坐在c区,许慎负责a区,刚好是个对角线距离,逐渐到了饭点,来餐厅的人越来越多,服务员们都很忙碌,许慎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的江恪。
那个叫莉莉的服务员忽然猫着腰,来到餐桌旁边,悄声问询每个客人:“请问你们有谁会弹钢琴吗?”
一问,没有人会。
经过江恪身边时,江恪抓住她胳膊:“发生了什么?”
“害。”莉莉有点焦急,“我们餐厅是有固定乐队演出的,本来今天说好了弹钢琴,可钢琴师临时有事来不了了,我们店长策划的生日会里是需要有钢琴伴奏的,这不死马当活马医,来问问客人里有没有会弹钢琴的,临时救下场子。”
解释完原委后,她问道:“你会弹钢琴吗?”
“你们店长要过生日的那个朋友,”江恪这会儿反应过来,他很慢地问,“是刚才在厨房那儿叫你的那个人吗?”
“对。”莉莉点了点头。
“哦。”从来没碰过钢琴的江恪道,“我会弹钢琴,你不用去找别人了,需要弹什么曲子?”
莉莉眼前一亮,拍了下手道:“那太好了!需要弹的曲目是过生日的人很喜欢的一首曲子,midnight,你先看看琴谱,如果有把握就去台上试试看,店长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可没有彩排时间,等会儿小哥哥一出来我们就开始!”
江恪淡定地说好,然后在莉莉转身离开去着手做其他工作时,他拿出手机来开始搜midnight这首曲子,以及十分钟钢琴速成教程。他走到小舞台边,黑白钢琴静静伫立,他坐上琴凳,随手按了两个音,其余人全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