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佑白看着他，目光渐渐拢聚，没吭声。
镜片上糊着雨水，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越过他的脸看向门外的雨夜。
季明青以为蔡佑白今天是来看房子的，因为没来得及走，被困到这裏了，想了想，他又接着道，“你不介意的话，今天可以去我们住的地方休息一晚，明天白天再离开。”
蔡佑白感受到了眼前男生对他毫不遮掩的善意，好如他是什么大功臣一样，但今天太多人都是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因此蔡佑白很难有别的情绪，他只是又收回视线，有些迟疑地发问，“你这样，是她让的？”
季明青懵了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男生有些急切地冲他摆手，“不是不是，你别误会，是我自己要去的，牛奶它先前的主人有每天带着它遛弯的习惯，我只是不想让它有落差。”
这其实只是一方面原因罢了，倘若宋初先前没有提，季明青根本不会记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透出一丝讷讷的不自在来，蔡佑白没再开口，看起来像是信了他这种说辞，外面的雨连绵不绝地下着，门外一片漆黑，他望过去时，一点光也看不到。
蔡佑白垂下眼，淡淡道，“麻烦你们。”
正风口站了一段时间，季明青的脸终是有些苍白，他点点头，也不再多言，“我带你上去。”
蔡佑白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将白猫一手搂在怀裏，一手拧着自己身上的水，等电梯开门后，他身上半干不干，但好歹不再淌水了。
季明青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昏暗的光照亮了空荡的客厅，记着蔡佑白花粉过敏，季明青从玄关柜裏摸出口罩递给他，蔡佑白慢半拍接过，但没戴。
他提前吃过药了。
小夜灯照不到的地方光线幽暗，季明青在前面带路，蔡佑白屏住呼吸，他的腿好几次磕到花架上，或者置物架上，动静不算小，但季明青竟没察觉到，领他到一处空房就离开了。
此时已经很晚了。
渐重的身体不适感致使季明青变得头重脚轻，强撑着给牛奶吹干身上的毛，洗完澡，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
推开窗，嘈杂喧嚣的声音一如昨日，只不过掠进来的风很是清爽，像是掺着雨后湿润的新露。
额头上有凉腻的温感抚触着，季明青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他额头上全都是汗，满头自来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贴在男生濡红的脸上，显出一些脆弱来。
“早就降温了，怎么还出这么多汗？”见他醒来，宋初移开手，拾起桌上的纸巾给他擦汗渍。
宋初全然不问他为什么将自己搞成这样，季明青屏住了呼吸，看她近处柔软的瞳色。
女生偏浅的虹膜被光照着，白衬绿裙，她膝盖轻抵着矮床床畔，肩身挺拔，笑起来像朵清纯稚然的栀子花，有种看着温柔却又很容易勾起人破坏欲的精致美好。
梦裏的人和现实融为一体，季明青感到羞愧，眼泪几乎一瞬间砸了下来，“初初……”
“哭什么？”宋初今天对他态度好得不得了，眉眼弯着，轻轻贴了贴他的唇，“还难受吗？”
“对不起，该我问你，难受吗？”男生红着眼，手几乎是颤着好些次才搂上她的腰，僵硬且紧切地要去摸裙子。
宋初淡了淡笑，按下他的手，“你不是故意把自己弄热的？”
“……是故意的。”季明青嘎哑着嗓子，感觉呼进来的空气好似带着灰尘，让他胸膛起伏间艰难无比，“但我没有想来找你……”
他只是想小病一场，只要宋初对他有一点心软，她今天也许就不会出去，或者让别人进来。
浑身都没有力气，手脚酸乏到了一定的地步，宋初又在迷惑地看着他，季明青无措极了，他以往哭着是没有声音的，这次却无法抑制自己的哽咽，“我记错了，我把方向记错了……都怪我……”
宋初被他压抑的哭声吵到耳朵疼，缓缓皱起了眉，她还以为季明青是故意把自己折腾得一身滚烫来伺候她。
庄园的一层很大，季明青的这几间挨着的房子都是类似的装配，外面尽是假叶丛花，不仔细看确实很容易走错。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季明青一副被榨干了的样子，往日红润的唇因为紧张泛着白，一双眼睛湿漉漉，卷发也汗涔涔地贴在额角上，本来是带着真心实意地想好好照顾他，他坦白之后，宋初的动作就带了几分敷衍。
“别哭了。”她又重覆了一遍，水龙头一样，她的床都不能睡了。
“你起来收拾一下吧，都是你昨天晚上弄的。”宋初继续毫无心理负担地给他甩锅。
察觉到宋初是真实的，对他未经允许的擅入不算特别生气，季明青的慌乱感慢慢消退，他有了些力气便坐起身，立马将她拥到怀裏，埋着头，对她那句话后知后觉的耳朵通红。
“好，好……我知道了。”
宋初拍了拍他后颈。
季明青起了床便开始收拾，宋初出去时，外面的窗户也都同样拉开了。
薄纱窗帘的尾摆簌簌晃动着，卧室到客厅得有好一段距离，宋初放慢了脚步，路过其中一间时顿了顿，橡木门半开半闭，她掀眼瞟进去时，恰好和裏面刚闻声抬头的人对上目光。
俩人都以为彼此会先说话，因此都没开口。
宋初从蔡佑白眼裏看出了点恍如枯树燃起火苗一样的浓烈温度，但稍纵即逝，她再定神时，蔡佑白的眼神依旧和往常一样木然，不过他倒是先出声了，只是说的话题很败兴，“我的书，还给我。”
没来由的，听出来了点压抑的怒气，宋初对他隐藏的另一面一直很新奇，闻言笑道，“我不过就看了那么些天，你现在的明值，把那些书全拿着也富裕吧。”
几乎是下一秒，宋初就看见蔡佑白揪下他衣服上挂的铭牌，“咔嚓”一声，掰断了。
男生走到她近前，冲她摊开手。
“……”宋初瞧着他眼下的红痣，按耐着想要拽掉他眼镜的冲动，牵了牵唇，“跟我生什么气呢？”
“蔡大才子，你的身份没了，书就更不用还了呀。”
她的尾调轻轻勾着，这是一句反讽的话。
蔡佑白眼裏的灰质愈亦的沈，他没有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有想要破坏东西的欲望，因为思考之前，他就已经那么做了。
很愚蠢，在她看来一定更愚蠢，未经时间沈思前的所有举措都是不理智的，但女生抬着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盈盈泛水的眼神笑凝着他，蔡佑白强压着胸膛内翻涌起的酸涩感，依旧很没理智地挤出几个字，“你们故意的。”
故意让他离那么近，故意让他听到那些。
他被季明青带到的房间就是他住的地方，离宋初的自然极近。
房间隔音其实是不错的，但就如宋初所猜想，蔡佑白的听觉更不错，何况宋初在这方面向来不收敛。
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变化，依旧眉眼含笑，略勾起的唇弧饱满，色泽红腴，像被滋润得狠了的玫瑰花瓣，比初见时多了很多精气神儿……也多了很多不收敛的狡黠劣性。
“故意的怎么了，有谁逼着你留下吗？”
她语调柔软，尾声还拖着轻扬的气音，听不清在讲t什么的话，还会误以为她在撒娇。
接下来，宋初如愿看到了男生眼裏升腾起的怒气，那把火像是猝然间也烧着了她，宋初有意思地想，蔡佑白其实也不完全聪明，情绪上头时，比慕野游还笨，完全不带过脑子的。
简直是说什么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