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今天来找你﹐一定让你觉得有些突然吧。”她打量着我﹐微笑着说道﹐可是那笑容﹐我敏感地觉得﹐是冷淡的﹐排斥的﹐绝不象对朱美琴那般。
“没有﹐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么﹖”我也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看着周妈妈﹐也看着她一直亲热地握着朱美琴的手。而朱美琴﹐她的神情仿佛更得意了﹐甚至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谈谈。”周妈妈一直在打量着我﹐眼神里竟是带着挑剔的﹐“这里有点儿热﹐我们换个地方谈﹐好么﹖”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隐约猜到了她的来意﹐没关系﹐我不怕﹐我和她儿子本来就没什么的。
“阿姨﹐要我陪你么﹖”朱美琴甜得发腻的声音﹐边说着边还斜了我一眼。
“不用了﹐美琴﹐不耽误你的工作﹐你先上去吧。”周妈妈面对朱美琴时的笑容真的是不同的﹐这一点连傻瓜都看得出来。
朱美琴答应了﹐转身往大门里走﹐经过我的身边﹐竟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我和周妈妈走进写字楼附近的一间茶楼﹐在临窗的桌旁坐了下来。窗外是猛烈的阳光﹐而室内却是凉爽怡人﹐藤椅旁一株绿色植物﹐宽大的叶片勃勃伸展着﹐幽幽散发着清香。这个时候﹐茶楼里几乎没有什么客人﹐非常得安静。
我看了看周妈妈﹐她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周鹏飞的样貌很象她﹐而且身高也来自她的遗传﹐她个子很高﹐身材也保持得非常好﹐看起来很有气质。
“我认识你父母﹐只是不太熟。”周妈妈一直看着我﹐又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那么突然就……”她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同情的﹐“厂里又倒闭了﹐这些年﹐你们姐妹俩一定很不容易吧﹖”
“也不是﹐我们过得还是挺好的。”我微笑﹐为生活挣扎的艰辛没有必要在这些充满优越感的人前表露出来。
“听说你没有上大学﹖”周妈妈沉吟了一下﹐又问道。
我点了点头﹕“主要是想让妹妹上﹐如果我也上﹐就没有经济来源了。”我不是考不上﹐只是为生活所迫而已﹐不知为何﹐我特别不愿被对面那个精明干练又很有气质的周妈妈瞧不起。
周妈妈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侍者走了过来﹐将托盘里的两杯茶放在了桌上。我看着杯里那几片漂浮着的嫩绿叶片﹐这样一杯茶与普通的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在这里却要卖三十五元一杯﹐如此天价﹐真不明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人到这里来喝茶。
等侍者离开﹐周妈妈才说道﹕“一直都不知道﹐原来你和我们家小鹏是认识的﹐”她笑了笑﹐“听说﹐这份工作也是小鹏介绍你的﹖”
“是的﹐我很感谢他帮了我。”心里有些微的尴尬。
周妈妈轻声笑道﹕“小鹏这孩子就是很善良很有同情心﹐从小他就特别喜欢辅助说明别人。”
心里开始觉得不舒服起来。她这么说﹐总象是话外有音似的﹐她究竟想对我说什么﹖我垂下头﹐看着茶杯里那几片漂浮着的叶片渐渐沉落在杯底﹐没有说话﹐只听着她说。
周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小鹏本来是可以在北京找工作的﹐以他的学历﹐在北京发展是很有前途的﹐谁知道他竟跑了回来。不过﹐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回来在身边也好。”她端起杯啜了一口茶﹐“我和他爸爸对他期望很高﹐这辈子也全靠他出人头地了﹐我已经帮他计划好了﹐先工作两年﹐等攒够了钱就去出国留学﹐凭小鹏的聪明才智﹐他不能被埋没在这样一个小地方﹐做一个普普通通毫无追求的平凡人。巧然﹐你说对吧﹖”
我抬起头﹐望着周妈妈。她仍带着浅浅的笑容﹐维持着礼貌﹐可是盯住我的眼光却是冷冷的﹐甚至是诱迫的﹐她说了这么多﹐我心里已经慢慢明白了。
“我不明白﹐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我直视着她﹐她想要维持礼貌和风度﹐以此掩饰对我的轻视﹐拐弯抹角地不说出真正的来意﹐那我也装糊涂﹐看她又怎样去维持虚伪的风度。
“我是说﹐”她的神情明显地冷淡下来﹐有些不耐的样子﹐“小鹏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男孩子﹐他的身边即使需要有人帮他﹐那么至少也应该是出众的﹐有着良好的家庭背景和经济收入﹐才能真正地辅助说明他﹐才和他相衬。”
“阿姨﹐我还是不明白﹐这些话您对我说有什么意义﹖”我的自尊被她语气里明显的鄙视所伤﹐尽力按捺住自己的愤懑。
周妈妈又看了我两眼﹐重新审视一般地﹐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语气也冰冷了﹕“我听说﹐小鹏和你很亲近﹐不但是在公司里一起吃饭下班﹐而且星期天也整天待在你家里﹐是不是﹖”
朱美琴﹗除了朱美琴﹐周妈妈还能从谁那里听说﹖看她刚才对朱美琴的态度﹐她心里那个能真正辅助说明她儿子﹐和她儿子相衬的人就是朱美琴了﹐而我﹐我在她的心里一定是一文不值的﹐可是﹐她以为我宋巧然真是那么贱吗﹖
“阿姨﹐我想您误会了。”我压抑着心里的愤懑﹐傲然地看着她﹐“您儿子的确不止一次向我表达过他的心意﹐可是我没有同意﹐所以﹐”我摸出七十元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请您放心吧﹐我不是那个耽误您儿子前程的人﹗”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就走﹐不再去看那楞住了的神情。
走出茶楼﹐热浪便劈头盖脸而来。好热的天﹐我的额头﹐我的鼻尖﹐我的背上立刻就浸出了汗﹐可是心里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那种热。走在猛烈的阳光里﹐走在大街上﹐我不想回写字楼﹐不想看到朱美琴一副得意的胜利者的姿态﹐不想看到周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