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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慈宜看起来风风火火,一脸的我不担心我相信医生,其实过去路上就开始慌了,两只搁在膝盖的手一直不停在抖。
阿姨跟着她一起出来的,从前面看到她一张脸煞白,连忙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让她喝一点暖暖胃。
郑慈宜想表现得若无其事地接过来,只是两手刚一碰到,连带浅浅的杯子都开始抖,她赶紧把手缩回来:“不渴。”
阿姨满脸都写着担忧,偏偏郑慈宜最不想听的就是安慰,她将两手抚在圆圆的肚子上,靠着座椅眯上眼:“我先睡会儿,到了喊我。”
郑慈宜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因为现在脑子完全是乱的,依照荣锋个性,既然连她都瞒了,那他父母那边肯定也是瞒着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有什么苦有什么累总是选择一个人扛,要不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瞒住她这个太太,他说不定还真就糊弄过去了。
所以,需要告诉他父母吗?
郑慈宜心里嘀咕,他父母各自都有自己的生活,荣先生有娇妻,薛教授也要恋爱,儿子出了事情,他们尽管心里着急,谁也不可能抽出大把时间来照料。
况且她现在完全不知道他情况,万一只是擦过皮肉,或者是休息几天就好的小伤,喊父母过来显然是兴师动众了。
郑慈宜这边,更加没必要了。郑教授自己还在恢复,他那个太太能把他照顾好就行了,还能抽出时间来理荣锋?她就是想来,郑慈宜第一个不想见到她。
郑慈宜想来想去决定先不告诉两边,自己一个人默默照顾他。
她蓦地睁开眼睛,自车顶的全景车窗看到漫天红霞,天空被大片的火烧云覆盖着,行道树新抽的绿枝也染上了颜色。
飞回的候鸟在天空留下羽翼的痕迹,新筑的巢里或许正有等着它的另一只。
一切都是这么生机勃勃,春像地板上打翻的一杯水,慢渗许久最终是留下了深色的印记,提醒这里有她刚刚来过。
但这么大的城市,这么繁华的人间,好像与他们无关,原来一直以来只有他们两个能相依为命彼此支持……郑慈宜忽然笑着摸了摸肚子。
对了,很快,还会再多一个。
郑慈宜到了医院,荣锋居然还在手术。他腿里的弹片不止一个,其中几个打裂了他的骨头,医生们正在认真仔细地一一取出。
队里的人除了几个留守局里处理残局的,其他一个都没有回去,齐刷刷坐在手术室外的过道里,有几个因为太累几乎睡得四仰八叉。
郑慈宜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虽然大家已经轮番教训过泄密的佳琪,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又一次群起而攻之。
佳琪眼泪一直没干,今天算是她第一次出这么危险的任务,原本给自己的精神压力就足够大了,后来又目睹荣队受伤,又要应付嫂子跟千夫所指。
佳琪“哇”的一声,跟个孩子似的哭出来。
郑慈宜能怎么办,赶紧上去安慰一下脆弱的小妹妹,还要不停告诉所有人她现在情绪很稳定,她现在能应付眼前的状况。
除此之外,还有宋书恒。小伙子一直躲在墙角,双手抱头,发现她过来后,也是过了一会儿才跑来,样子真的很是沮丧。
他一个深鞠躬,头都要压到膝盖上了,郑慈宜去扶他,先被地上滴落的眼泪吓了一跳:“嫂子,今天的事情都怪我!”
郑慈宜在之后了解到,荣锋这次的跳弹,完全是来自于宋书恒枪里的。他是荣锋手下数一数二的得力干将,但在处理这件事上还是不够老练冷静。
只是工作上的意外,谁能真的下个对或错的定义呢。郑慈宜以前拍戏,也有因为入戏太深真的打人巴掌或是被打的情况。
宋书恒哭着跟她说:“嫂子,你打我吧,我是真的该死。不仅把队长给害到了,还让你这个孕妇跟着着急!”
郑慈宜跟他说了一通,他还是这么激动,郑慈宜自己最后都倦了,忽然厉声说了句:“那你要不要给自己腿上补一枪,或者是跑到病房里去替他呀?”
宋书恒一怔,满眼通红地看着她。
“你看你是不是都不能啊?不能的话就给我坐一边,好好等着,我跑那么远过来累都累死了,还要忙着应付你们!”
郑慈宜揉了揉开始泛红的眼睛:“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是想好好等医生做手术,等我老公出来。你们就不能稍微安静点,给我点时间思考之后的事吗?”
“路是他选的,他会不知道这条路难走吗?今天会发生什么,以后会发生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我知道你们也清楚得很。”
“你们只要能无愧于心,无愧于自己,一切就是值得的。我们做家属的也会给你们支持,做你们坚实的后盾。”
“所以你们不要再来安慰我,也不要过来左一句道歉,右一句对不起。大家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郑慈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虽然一点都不好听,却把方才深深压在每个人头上的阴翳一点点全都推走了。
是啊,自己选择的路,走好自己的路就行。不问来时,不问归处,他们这一行不就是这样吗,沧海横流人荡覆。
带着行囊敲开门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知道,总会有人来有人去。无所不能的是神,他们只能把握好自己所能掌控的一切。
佳琪哭得越来越小声,到了最后,眼泪干了,只剩下很短的一阵抽泣。她觉得崩在背上的那根筋忽然松了,连同痉挛了一整天的胃也空了。
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挤到郑慈宜旁边,轻轻靠了靠她肩膀,问:“嫂子,你想不想吃点夜宵啊,孕妇是不是很容易饿啊?”
郑慈宜瞥了她一眼,轻轻笑了:“自己想吃还要拉上我。去点吧,不瞒你说,我晚饭还没吃呢,真的饿了。”
佳琪低喊:“你还没吃饭呢?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早说的话我刚刚就点了!”
郑慈宜说:“谁知道你们啊,一个个表现的跟铁人似的,也不吃饭也不休息。”她揉了揉发酸的背:“佳琪,再给我找个床位吧。我不想走,可是我也坐不了太久。”
她摸摸肚子:“小盆友会难受的。我想一会儿吃饱了,稍微睡会儿,一边等他爸爸消息,一边也要还他爸爸一个健康宝宝啊。”
佳琪被她说得笑起来:“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公立医院病床都很紧俏,不过警察保护人民,必要的时候还是能享受点特权的。
一个值班护士贡献了自己的床位让郑慈宜休息,不过在看清她脸认出她人后,又用要求用一张合影来交换。
郑慈宜当然不会拒绝,几秒种的出卖色`相换来一张舒适小床,值得的。
终于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郑慈宜明明想好了,一躺下来就乖乖睡觉,手术再怎么漫长,熬到明天早上也一定能知道他的最新消息。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躺下就改变了重力,郑慈宜只觉得眼睛里的眼泪就像是被扯着似的往外流。
她一点都不怪他出任务受伤,没办法陪她,也没办法陪孩子,只是眼睛一闭起来就想到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心就难受的好像要坏了一样。
就这么迷迷糊糊浑浑沌沌睡了也不知道有多久,三月忽然用力踢了她一脚。
郑慈宜几乎是立刻就醒了过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曲着两只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一连深呼吸了好几下。
终于确定今晚的这种痛和近来开始的假性宫缩完全不一样。
郑慈宜吓了一跳,赶紧摸出手机要打120,恍惚间想到自己就在医院呢,赶紧把佳琪从手术室外面召唤过来。
佳琪还是个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黄花大闺女,听到郑慈宜说自己可能要生了时,吓得一趔趄几乎倒在墙边上。
“不是我干的!”佳琪哀嚎。
“……”郑慈宜痛得直嘶声,说:“没人说是你干的,别傻站着了,赶紧出去给我叫医生啊!”
“哦哦!”佳琪一张脸上又流出泪,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那我先出去找个同事来照顾你一会儿!”
她刚刚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不行啊,外面全是男的,我找谁来照顾你啊?”
郑慈宜这会儿已经痛得开始说不出话了,佳琪把眼泪一抹,不停喊着“我要冷静,我要冷静”,飞一般地跑出去。
荣锋后一天上午醒过来,麻药的效果已经过了,他只是稍微动了一动,就觉得腿上的痛感十分明显。
先是来值夜的宋书恒发现他醒过来,他出去喊医生的功夫,其他一直等在过道的队员们也一一进来。
荣锋病房里很快站了一圈人,个个都是一脸的紧张,一时间七嘴八舌地来问他身体状况,原本安静的病房一下变的吵吵嚷嚷的。
荣锋做了个中止的手势,顿了会骂道:“你们这帮兔崽子,话这么多,怎么就没一个人把我扶起来吗?”
大家这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一拥上来,帮抬床头的抬床头,帮扯被子的扯被子,还有的问他要不要尿壶。
“……”荣锋黑着脸:“滚!”
医生进来帮他稍微检查了下,问了问他各项情况,荣锋身体素质过硬,经历过这么一台手术,回答起问题还是底气十足。
医生给他开了点止痛片,让他实在抗不过去的时候吃两片,也被他拒绝了,说:“我身体挺好的,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医生?”
医生立刻就笑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场的所有队员也一起笑出来:“你才刚住了一晚啊,荣队长,这么快就想走?”
荣锋瞪了眼四周,大家立马屏息凝神,谁还敢嘻嘻哈哈。他说:“我住院的事还没告诉我太太,我怕他担心。”
医生摇了摇头:“是不是怕她担心啊?可是你这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你要瞒她能瞒多久呢?”
其他人立刻又你看我我看你,每张脸上都带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终于有人憋不住要坦白,刚要开口又被旁边人给拽住。
荣锋观察力多强多敏锐,一眼就看出他们的不对劲,立马沉声问道:“一个个吞吞吐吐的干什么?有什么话就说!”
还是没人敢做这个出头鸟,最后是荣锋喊出宋书恒,他方才扭扭捏捏地说了句:“荣队,其实不是我告诉嫂子的!”
一句话就把大家都给出卖了,所有人抖如筛糠,荣锋恨不得跳起来,实在是腿上伤口太疼,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们怎么回事啊!不是说了不能告诉她吗!”
宋书恒说:“……真的不是我说的。而且……而且……”
要不是宋书恒一晚没睡,肌肉骨头都僵硬了,他真是想给荣锋跪下了:“而且嫂子早产了,但你别着急啊,母女平安,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公主。”
“……”荣锋直接愣在当场。
大家倒是找到话题,开始露出笑意地相互讨论道:“对啊,特别漂亮,我们都去看过了,给荣队你长得特别像!”
半小时后,郑慈宜病房被人敲开。
护士正忙着给她清理伤口,听到声音,急着向门口喊道:“男士都站外面啊,里面忙着呢,待会儿再进来。”
立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退后,可是套间的门还是被打开了。
护士特别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声,看到门后露出的是个男人脸后,直接吼起来:“这位男同志怎么回事呀,不是说了不许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