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窗外的阴云越来越浓重,豆大的雨点敲打玻璃,冰冷的雨滴一道接一道倏急流下,看上去更像伤心的眼泪。窗前的扫帚梅在风里凄惨地摇晃,洒落一地萎靡,县长办公室也一派凄风惨雾,戴潘即将调离安城县公署,继任者是闫连壁,参事官毛利左郎改任副县长。出席完“忠魂碑”揭幕仪式的戴潘才得到了消息,此前他竟毫不知情。刚接到通知时,仿佛一桶凉水泼到戴潘的头上,穿过脊椎骨一直凉到了脚跟儿。戴潘看见新任副县长得意洋洋地走进了走廊,毛利的怪笑一眼就读得懂。戴潘认定,毛利老早就知道了他的离任,却没透露一丝口
风。也难怪,与毛利的不睦已有时日,他的离任准是毛利的主意。他到底要卷铺盖滚蛋了,“妈的”,戴潘骂出了声,他咬咬牙,想挑衅似的想和毛利对视,但是人家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只留给他意味深长的后脑勺。“笃笃笃”,毛利的皮鞋很夸张地敲打着地板,踏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戴潘步出县公署,面对着满街风雨怔愣许久,他不知道自己该去那里才好。霪雨让人心烦意乱,到处泥泞不堪,行人的鞋帮裤脚都溅上了稀泥。寒风掀动戴潘的衣襟,雨水打了湿裤脚,他感到自己掉进一个梦靥之中,想拼命地挣扎又不敢呼救。
见男人一身泥水地回了家,戴潘老婆明白了七八分,她起身搽去男人头上的雨水,帮着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不声不响地煮了碗姜汤。戴潘的新任所是同尹县,比起交通便捷的安城县,同尹县实在是不足挂齿的小去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被贬。戴潘的老婆姓张,是县国高的满语教师,见识自然不浅,她安慰男人说:“给日本人做官根本不是啥好事儿,官大官小都难受,人家在背后骂咱是汉奸呢。”
戴潘不语,张老师接着说:“县长不县长的,依我看不当也罢。”
戴潘摇头:“唉,上船容易下船难,现在弃官不做,日本人还不得整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