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回身去看他的小姑娘,她一脸惊恐的样子,像是在害怕,又像是欲言又止。
陆以只?的胸潮澎湃瞬间散尽,无端而起的无名火也瞬间消散,对着她,他似乎总是无法生起气来。
他叹了口气,把初晚摁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到她旁边,看了初晚一眼,冷声说:“你坦白吧。”
“不管那个男人过去跟你多么幸福甜蜜,你现在已经有我了。”顿了下,他垂眸,整个人有点儿不自信的丧气,说,“我不许你再想别的男人。偷偷的也不?。”
初晚被他攥住??腕,他??上的力道收紧,
像是想发泄心中的不满和怨气,初晚咬着唇,说:“男朋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陆以并不打算被初晚的装不懂??忽悠过去,他依旧表情冷淡,说:“我不许你跟你的?男友旧情复燃。他就是跪下来求你,他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你也不许!”
初晚算是明白,陆以误会得可真是大发了,她抿了抿唇,说:“聂徇不是我?男友。”
陆以瞪大双眼,脸上攀上喜色。
初晚继续说:“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顿了下,初晚自嘲地笑了笑,说,“我的母亲,是别人口中的,小三。”
初晚刚去初阳家的时候,初阳记得清楚,是他五岁的时候,才六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个,缩在角落里的沙发上,垂着眉眼,不说话。
客厅里亮了灯,但好像怎么都照不到她身上。
她像一个灰暗破败的布偶,没有生命一般,几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初晚来只?,苏青就告诉初阳,初晚的妈妈去世了,带着她长大的外婆也过世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他们一家以后就是初晚的亲人,即便没有血缘也要相互扶持的家人。
初阳那时候完全不明白,?傻呼呼地问:“那她的爸爸呢?她的爸爸不要她了吗?”
苏青沉默,良久叹气,说:“恩。她的爸爸不要她了。所以,你要对姐姐,好一点。”
初阳并不懂这些,只茫然地点了点头。直到,他察觉到,初晚的出现,让他的父母把本应该给予他的关爱都分??了初晚,那是比一半?要多的关怀照顾。他开始嫉妒。
再后来,他从他的叔伯婶婶三姑六婆那里听来一些闲言碎语,明里暗里都说初晚的母亲是个小三。他不太懂小三是什么,但从大人们的??愤填膺中可以察觉得到,那是不好的人,是做了不好的事情。
而那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就被一个并不讨喜的外来者??抢走了。
有一次,初阳趁着苏青夫妇不在家,把初晚写完的作业本给撕了,他洋洋得意地跟她炫耀,学着那些刻薄的大人用刻薄的话语辱骂她,说她的母亲不要脸,是小三。
那是初晚来初阳家,他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
到了,真实地属于人类的喜怒哀乐,她像是烧起了一团火,整个人眼圈都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只是把撕碎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都捡起来,然后走回房间,把作业??新写了一遍。
初阳觉得莫名其妙,如果是别的小伙伴,受到这样的辱骂,早就撩起袖子来干架了。可初晚没有。她仿佛没有情绪,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难过。他想了想,?是觉得不放心,小三的女儿,谁知道会不会做更坏的事情,会不会偷偷跟爸爸妈妈打小报告。
初阳极不情愿地跟她搭话,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哑巴吗?”
初晚根本不搭理他,冷得像一块冰。
再后来,初阳觉得无聊,又问她:“那我撕你作业本的事儿,你会告诉爸爸妈妈吗?”
初晚这才停下笔,看了初阳一眼,说:“不会。”
她把写好的作业本收起来,难得话多起来,对着初阳,声线都发冷,说,“我让着你。”初晚看着初阳,“不是因为怕你。”
“是因为你爸妈。”
“我得报恩。”
才六七岁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报恩,初阳听都听不明白,可初晚也只比他大一岁,就什么都懂了。
那是在她过早的年岁里所经历的挫折磨难和鄙夷让她明白的道理,谨小慎微地对待每一个人,把接收到来自于他人的善意以千倍万倍的形式?回去。
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一个罪孽,一个永远无法赎清的污点,即使,她的外婆,无数次地告诉她,她的母亲并不是什么小三。她的母亲只是被骗了。在她的父亲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生子的时候,她的母亲全然被蒙在鼓里。
外婆总是用皴裂的??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告诉她:她没有错。
她应该得到爱。
再后来,唯一能给她爱,告诉她值得被爱的外婆也去世了。
她孤立无援地,甚至想到,如果她没有存在过。是不是她的母亲就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来骂,是不是她的外婆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再后来,她母亲的同学,苏青把她接回了家。??新给她一个温暖的家。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和她有一丝血缘相关,却胜似那些同她血
脉相连却将她遗忘或是把她当做耻辱的亲人。
初阳后来彻底臣服初晚,是一次放学,他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初晚在教室做完作业出来,看到的就是初阳被好几个人摁在地上打。初晚直接摔了书包,冲上去就跟那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去跟他们厮打,像是想宣泄心中压抑多年的委屈情绪又或者是为了她口中所谓的报恩。
女孩子打架力气不急,但抓人却很有技巧,两边厮打下来的结果,都是满身是伤,那几个高年级的男孩子,脸上却是被初晚抓过的抓痕,初晚也没好到哪儿去,脸上都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肿了起来。
双方的战事因为教导主任地赶来戛然而止,两边都溜得快,没了人影。
初晚在前头走,初阳就在后头跟着,他步速跟不上初晚,快跑了几步才到她跟?,把她拦下来,有点儿自责和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
初晚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你是我弟弟,我也不能看你被人活活打死。”
初阳从那一刻觉得,初晚可真他妈太酷了,她说话做事的方式,都酷得一笔,他看着她脸上的伤,问她:“姐,疼吗?”
初晚一怔,刚刚和人打架的时候,脸都破了也没红一下眼睛的初晚,这会儿,眼角却发红,像是因为某个称呼才怔然。
她摇了摇头,说:“不疼。”
“一点儿都不疼。”
再疼再难过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这些,也就都不算什么了。
初阳就追在她屁股后头,叫她:“姐,你可太酷了。那个……”初阳犹豫了一下,才说,“我能认你做大哥吗?”
初晚都被他逗笑了,难得脸上露出笑颜,初阳那时候就觉得,卧槽,我姐笑起来可他妈太好看了,她可不就是个仙女儿。
从那只后,两姐弟也就相处得越来越好,虽然每天吵架拌嘴,但初阳永远站在维护初晚的第一线。
后来,他长大了,也懂事了,能分是非善恶了,才开始渐渐明白和懂得,他曾经对初晚的冷淡和漠视,又??那时候弱小的她,到底平添了多少伤痕。
聂家的正室夫人后来换指使人来闹过几次,初晚在学校也备受冷眼,那些她并不放
在心上,只是苏青她们也不胜其烦,最后干脆以给初阳转学的名??,把初晚和初阳一起送到了a市。
……
初晚就简单地跟陆以说了下她家里头的那些破事儿,现在的她,似乎已经能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连说出这些话来,都颇显得有点儿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陆以却不觉得,他只看着初晚一直微笑着的脸,只觉得额角太阳穴一阵突突地疼。指尖有寒凉一点点漫上来,直到他整个人都发冷。
他的小姑娘,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小姑娘,竟然有这么惨痛的过往。
而他,全然不知。
陆以心头漫上愧疚自责,如果他能早一点知道,他一定??她更多的爱,去弥补那些岁月所亏欠她的所有一切。
他抬手,把初晚揽进怀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叫她:“晚晚,难过的话,就哭吧。”
陆以感觉到趴在他胸前的那个人微微摇了摇头,嗓音里头带着股压抑的哭腔,说:“陆以,我不能哭的。”
“爸爸妈妈对我这么好,如果我哭了,他们会比我更难过的。”
她经历了那么多难过的事情,却不能哭一哭,甚至连偷偷的也不敢。
她在害怕,怕那些真正关心她的人,会比她更伤心难过。
所以,她永远骄傲张扬,永远唇角带笑,永远热烈地去追逐所有。
陆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心里头一下一下沉??的钝痛,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没关系,你哭吧。”陆以在她脸颊上轻轻刮了下,对着她,无比温柔地说道,“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没有哭过,多可惜啊。”
就好像是,天然地少了一种情绪。
而他,想要他的小姑娘,像其他小孩儿一样,不畏惧生命中的任何情绪,哪怕是不堪的晦暗。
初晚在他的怀里一阵瑟缩,陆以将她揽得更紧,说:“没事儿,衣服哭脏了,哥哥也不要你赔。”陆以顿了下,沉声道,“来吧,晚晚,哭出来。”
初晚身子一抖,缩在陆以的怀里,先是小声的呜咽,再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嚎啕大哭一般,哭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像是想把这些年的委屈都道尽了。
等初晚哭完了,吸着鼻子,满脸泪痕地从陆以的怀里爬起来,陆以才勾唇轻笑了下,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眼底都是温柔的笑意,说:“我们家晚晚哭完?这么漂亮。这是哪里来的仙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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