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六年对比着过往五年的风起云涌惊心动魄,其实还算得上是平静,唯一夺人眼球的大事,大概也只有杨慎杨升庵大才子终于状元及第,风光入仕这件事,可以让八卦民众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一场了。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消息,杨家定下的“考不上进士就不能圆房”这规矩,一时间是不胫而走,叫众人看杨慎的眼光里,除了钦佩,还有无限的同情,要知道杨升庵当时已经二十四岁,在大明算得上是大龄青年了,也不知有多少暗自羡慕状元风光的读书人家,顿时也效仿起了杨廷和的做法,给自己的子侄立下了类似的规矩,这都是后话不提。
虽说杨廷和位高权重,已是坐到了大学士的位置,但杨慎中状元,并没有给他惹来太多的非议,杨升庵这些年来才学如何,那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两年前和现在扬帆远航的王守仁大学士一场关于心学的论战,两人来往的信件被人抄录了出来,在士林间引起很大的反响。杨慎文采风流、博学多识的名头,也越发响亮了。这样的人都不能当状元,那谁能当?
身为一甲进士,到翰林院当个修撰,一向是惯例了,而朱厚照对这个师兄还是照顾有加的,不但给了修撰的职位,还特地给他加了侍讲的头衔,让他可以常伴君侧,当然啦,这说的是皇上对经讲有兴趣的时候。按照正德帝听经讲的次数嘛,这个侍讲多半还是荣誉大于实质。饶是如此,也让上门道贺的人流更增多了几倍。只可怜了杨慎,连日里应酬不休,累得人都脱了形,还是杨廷和看不下去,让他称病闭门读书才罢了。
当年在端本宫上课的几个同窗,如今张仑是小公爷,一生的富贵荣华不必说了。朱厚照和乐琰么,更是享尽人间富贵——虽然这对叛逆的夫妻恐怕对个人享受没有太大的兴趣,随着杨慎的入仕,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同一个舞台上,只是起跑点各自不同而已。已经有好几个阁臣暗示杨廷和,若是小皇帝再偷跑出京,就得把抓人的重任交到杨慎手里了,他们的算盘打得也很精:第一回帝后两个人跑到天津去,三个大学士跪在地上求皇上回宫,都比不上张仑的一句谎话。当然小公爷回京后被家里人责怪得不轻,现在是请不动的了。可请不动小公爷,杨慎总能调派得动吧?一样是当年的同窗,一样是机敏聪明之辈,皇上又是一副跃跃欲试,还想再出京的样子……这追人的重任不交给杨慎,又该给谁呢!
杨慎虽然知道这事,却始终抱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他的官小,威慑力也不足,追人的话,身边还是得有几个镇得住场面的大人物,再说了,现在是新旧相权交替的敏感时期,皇上就是再荒唐,也不大可能在这时候出京的。眼下更值得他关心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杨大帅哥期待已久的圆房……
少说都是二十四岁的人了,把这个如花般的小媳妇娶回家也有五六年的时间,眼见着她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少女,却是一直分房而居,眼下终于能圆房了,杨慎就算是再古板的人,都会享受几日闺房之乐的,更别说杨慎本来也不是道学先生了,这几日他一下值就往家里跑,张仑喊了几次出来吃酒都没能请得动他,这一日干脆跑到翰林院门口堵住了杨慎,坏笑道,“温香软玉,乐不思蜀……升庵,别有了媳妇就把兄弟丢到墙外头去了好不好!走,醉此间吃酒去!”说了一把抱住杨慎,大有他不答应,就不放杨慎走的意思。
杨慎想到黄娥今早对她说,前几日宫里来人请她找一日进宫说话,便顺水推舟地跟着张仑走了几步,笑道,“别说兄弟没义气啊,今日不醉无归!嗳,你又不是兔子,抱着我做什么!还不放开!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说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张仑翻身上马,英姿飒爽地道,“还不是怕你跑了?你这小子今日答应得倒爽快,媳妇不在家吧?”
杨慎老脸微微一红,遮掩道,“她还能去哪里,我丈人又不在京里。”便也上了二人小轿,两人一同到了醉此间,自侧门进了醉此间招待贵客用的雅苑,因这是新辟出来的地方,还赏玩了一番景色,张仑方把杨慎引进了堂屋,笑道,“今日是我们两个师弟给你贺喜,无论上下尊卑!”
杨慎早看到朱厚照笑吟吟地站在桌边,本来还有些无措的,听到张仑这么说,心下十分感动,也不再虚情假意,拍了拍朱厚照的肩膀,笑道,“好,那今日就无分尊卑,只论同窗之谊!”
朱厚照哈哈笑了一声,冲西里间道,“说是同窗,还少了一个呢!二姐还不出来?”说着,乐琰的头就出现在了西里间门口,冲杨慎笑了笑,道,“恭喜杨师兄!终于得偿所愿了!”
杨慎还以为她要接的是得中状元,反射性就要拱手称谢时,乐琰已捉狭续道,“终于得偿所愿,和黄家妹妹圆房了!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张仑与朱厚照,一个是乐琰的表哥,一个是乐琰的丈夫,自然是哈哈大笑,杨慎怔了怔,羞窘得满面通红,气道,“我还是你干大哥呢!连我都敢取笑!反了天了!”西里间里也有女声传来,气道,“夏姐姐!怎么开口就是这么不正经的话。”却是黄娥的声音。
杨慎微微一怔,就想到了黄娥今日是入宫去陪乐琰,现在乐琰出宫,肯定是把她带在身边的,他冲乐琰扮了个鬼脸,转身道,“不和女流之辈计较,”便示意张仑和朱厚照一起进了东里间,朱厚照一头走一头道,“今天我们几个年轻人一起吃饭,连张家嫂子都来了,男女有别,一屋两间,有什么笑话,隔着帘子说了一起听也是一样的!”
这显然是十分亲密的安排,杨慎心中有些激荡,正要回话时,张仑已哈哈笑道,“其实今日朱寿这样精心安排,是有事相求呢!”
“什么事?”杨慎顿时警觉起来,打了个预防针,“若是和你离家玩乐的事有关,那是恕我不能从命的啊。”
朱厚照脸色顿时一垮,失望地在主位落座,沮丧道,“哎,被你猜中了。我求了张仑好久,他才答应我不参合进来。”他们也算是自小玩到大的,杨慎对朱厚照的了解肯定比别人多些,追他的把握也就更大,因此才收到风声,朱厚照就特地安排了今日的酒席,一面也是道喜,一面,也是求情,一面也是让乐琰出宫走走散散心,一举多得。
张仑也道,“他是官场中人,身不由己,比不得我可以和文官闹脾气。大不了以后你一不做二不休,只要出门就扮个叫花子,保管从他面前走过他都认不出来的!”他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得兴致勃勃。
杨慎和朱厚照同时白了他一眼,杨慎想:有你这样给他出主意的吗?若是本来没有出京的意思,被你说有了怎么办?朱厚照却想:我扮叫花子倒是新鲜好玩,二姐怎么办?
一时间,气氛冷了下来,却是听到了西里间有婴儿呢喃的声音,杨慎吓了一跳,问张仑,“怎么把儿子带出来了?才不到一岁,不敢带着乱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