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到临头,诗兴大发,吉贞却当他真要写檄文,倒没顾得上追究他犯上之罪。刚才她伏案写信,写到一半,笔墨都是现成的。展开一张细绢,她提起笔来,静待下文。
徐采坐在榻上,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踌躇片刻,却问:“你可会弹箜篌?”
“不会。”
“琵琶?”
“不会。”
“怎么什么都不会?”这样怎么做伎女?恐怕脸生的很美吧。乐坊中也不乏这样不学无术,徒有其表的伎女。徐采转过头来,定睛端详吉贞的面容,模模糊糊的,他感觉她的眉目很娟秀端丽。他想起了在京都的少年时光,夜宴狎妓,他因为看不清,从不在乎怀里的人美不美,只看重她歌声是否婉转,乐器弹得是否熟练。
“你应该学箜篌,琵琶也好,”他不无遗憾地说,“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样的诗句,没有仙乐来配,就像好菜却缺美酒,美人却生了一副老鸹嗓子……”
吉贞把笔往他怀里一丢,墨汁溅了徐采一脸。她的嗓音轻泠泠的,“你自己写。”
徐采一愣,抹了一把脸,墨汁涂得半边脸黑,半边脸白,滑稽极了。他竭力隐忍着怒气,说:“我看不见。”
吉贞这才正眼看向他的脸,“你是瞎子?”
“半瞎。”徐采很坦然,“我生来就是雀盲眼,跟貉子似的,所以我父亲给我起名叫做狸奴。”还怕被别人利用他的隐疾构陷他,才把他远远发落去了陇右。
这一死,只遗憾父仇难报了。他眼里有点淡淡悒郁。
徐采不仅夜盲像貉子,连眼睛也像,不能视物,却有明亮的水波荡漾,是深邃多情的一双凤眸。
吉贞把笔重新拾起来,“你念吧。”
徐采被她这一打岔,却没了诗兴,“算了,不写了。”没等吉贞发火,他眼睛一亮,指着案头问道:“娘子,那里是一盏茶吗?我闻到了茶香。”
吉贞把杯盖拿起来,让茶香飘得更远一点。这是她来时叫桃符替温泌煮的茶,温泌迟迟不归,茶已经冷了。她拿起茶杯晃了晃,有心要把茶水浇到这个有眼无珠的混账头上,却见半瘫子那一双眼睛,渴望地盯着茶瓯,脑袋从左转到右。
吉贞简直有点同情他了,“不是扬子江的水,也非蒙顶山的茶,你喝得?”他眼巴巴的样子,可笑极了。
徐采全神贯注盯着茶瓯,忙不迭点头。
吉贞把茶瓯送上前,他如遇救星,顷刻间将一盏茶饮尽,问道:“娘子,还有吗?”吉贞接连递给他几瓯,都被他一饮而尽。喉头的焦渴略有缓解,他轻轻吁口气,对吉贞拱了拱手,真诚地道谢,“多谢娘子。某死而无憾。”
吉贞放下茶瓯,擎着烛台,走到门口。她离去的身影,像衣阙翩翩的仙人,御光而去。徐采在黑暗中坐在榻上,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终于按捺不住,又轻轻唤了一声,“娘子。”
“干什么?”吉贞回过头,觉得这个人有点麻烦。
徐采极力表现得很客气,很自然,“在下不良于行,娘子能不能扶在下到院子里?”
吉贞自然不会去扶他。从院子里捡了一截枯木丢给徐采,她大发慈悲地说:“你自己拄着走吧。我替你领路。”
这样也好。徐采慢慢抬腿,钻心的疼侵入五脏六腑,他脸色都变了,死死咬着唇,抖抖索索挪到榻边,扶着枯木起身。一下没站起来,摔在地上。吉贞没有回头,等他狼狈万分地重新爬起来,拄着枯木,满头大汗地蹦到身后,吉贞才抬起脚,无声地走了出去。
疼痛难忍,徐采实在是走不动半步了。刚一跨过门槛,他急不可耐地把枯木靠在墙上,然后背对吉贞道:“娘子能否转过身去?”
吉贞不明所以,见他动都动弹不得,恐怕自己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摁倒,于是转过身。徐采又顿了顿,不放心地说:“娘子能否走远几步?”
吉贞走远了几步。听见衣衫窸窣,然后是潺潺的水声。
他在解手。
吉贞顿时醒悟,丢下烛台,要走,又气难消,快步走到徐采身后,一脚踢得徐采踉跄倒地。没有烛光,也没有月色,吉贞的身影褪去了先头那一圈如仙如幻、婉丽柔和的光晕,她俯视着他,是一个冰冷坚硬的剪影,“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扬子江的水,也非蒙顶山的茶,你喝得?
徐采突然回想起这句话。望着她尖尖的、俏丽的、扬起的下颌,他心里一个咯噔,立即胳膊撑地,俯身,额头叩在冰冷的地上。
屏息忍着扑面而来的恶臭,他沉声道:“殿下,臣罪该万死。”
吉贞直起腰,睥睨着他,“你罪在哪里?”
徐采不假思索地回答:“臣罪在失职。戴使君年轻赤诚,为奸佞所惑,臣身为佐吏,未尽到规劝之责,致使使君背约,为天下人攻讦,痛之晚矣;殿下身陷囹圄,沦为池鱼笼鸟,举目无望!臣万死难辞其咎!”
说完,他忐忑地等着。夜色下,他看不清,也猜不透吉贞是什么表情。唯见沉默中,是那道冰冷坚硬的剪影。
“巧令色,无耻狂徒。”吉贞丢下这句评语,裙角在他耳畔一荡,便携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