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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九七章 岂止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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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已经开始动手的许多事,终于不必遮遮掩掩迁就妥协,能光明正大执行。

新皇早在做太子的时候,便已威重望尊。于今初登大宝,年轻有为,励精图治,满朝上下跟着忙得一塌糊涂。

子释直到八月才搬进宫里去,因为长生花了一段时间收拾整顿。子归弄晴等还住在原太子府,他身边只带了三个人:李文、李章、鲁长庚。至于袁尚古,出正月就到太医院上任去了。

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然搬家换地方需要时间适应,反正房子越换越大,越换越舒服,也没什么可不满意的。不能随便往外跑,但是仅仅围起来的安全领域就足有十几亩,溜一圈能累趴下。子释溜了一个月,每天都有新发现,兴致盎然,权当考古。

唯一美中不足,是太清静了些。有资格在中宫当班的内侍宫女卫兵,据说审了又审挑了又挑,人数本来就不多,又极端守规矩,完全可以当成装饰。好在子释最不怕清静,虫鱼花草、笔墨纸砚,在他看来,都热闹得很。偶尔觉得妹妹不在,有些不方便,可是妹妹眼看要嫁人了。跟孩子们厮混许久,难免想念,无奈小孩子终归是别人家的。冷不丁想起弟弟,那小子天生的长脚硬翅膀,自己只有羡慕的份。

听说集贤阁盖了近两年,主体部分已经完工。也不知他打哪儿化缘募斋讨来的银子。似乎预备把蜀州的书都弄到京里来,千里运输也挺费劲。然而不弄过来吧,还真是不放心……

子释忽然发觉,所有这些,惦记归惦记,好像谈不上更多热情。身体自从春天以来,明显比过去好。然而最近几个月发生那么多大事,心情居然没什么起伏。究竟是从容呢,还是无所谓?是满足呢,还是……疲倦?

这一晚,莫名的就失了眠。文章二人当即紧张起来。子释把他们打发出去:“我想点事情。顺便等等他。”

长生进门,照例先要到床边看他一眼,再去更衣洗漱。寝宫内罗幕珠帘,锦屏纱帐,一重又一重,长生还不是十分习惯。每夜忙碌归来,身边金盘彩烛,光摇影动,总不免产生穿云过雾的错觉。每每瞅着躺在紫檀盘龙大床上酣然入梦的人,心中就想:他可比自己习惯多了,天生就该消受此等排场。

走得两步,发现里边烛光比平日亮堂,脚下自然加快。

“子释……怎么还不睡?”

“等着看看你。”

“……?”

“我觉得……好像很多天没看到你了。”

“……”

长生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以为每晚陪着他,其实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

弯腰抱住:“对不起……过些日子就好了。过些日子,事情都上了轨道,肯定没有这么忙……等倪俭把宫中和京里的人手调动妥当,你想出宫也没问题……”

子释拍拍他的背。

长生以为他要安慰自己,却不料一个冷森森的声音在耳边道:“从明儿起,子时以前必须回来,卯时以后才准起床。”

“不行啊,卯时都过了上朝的点了……”

“大冷天的,卯时天还没亮呢。你不知道自古就有摸黑上朝淹死在御河里摔死在御阶下的么?以后都改卯时三刻开启宫门,辰时上朝。”

“呃……”

“谁有意见?叫钦天监的人给他们讲,辰时属龙,百官于此刻朝见天子,恰合天时。辰时位列地支之五,五乃正阳之数,百虫不出,邪祟避让,最吉利不过。”

长生笑。正要说话,就见他打着哈欠在怀里伸懒腰:“皇帝也无非是一份工,没人逼你拼命……”喃喃几句,没声了。

第二天,长生果然早早便回到寝宫,只不过跟着的内侍手里托了一沓子奏折。他在这边批折子,那一个捧了本闲书翻看。

基本方针政策,重大长远举措,子释无一例外都是参与了的。至于日常政务,他懒得管,也管不了,更认为没必要管。

从长生的角度说,一切确信自己可以搞定的事,当然不拿去烦他。但是,批折子的时候,身边有这个人跟没这个人,氛围气场的差别是很大的。

先摇头。然后叹气。叹到第三声,子释把手里的书放下:“长生。”

“嗯?”

“什么事,说吧。”

“也没什么事……你说,起先觉得钱不够用,现在怎么老觉得人不够用呢?”皱皱眉,“时间也不够用。”

子释侧头。钱不够用,人不够用,时间不够用。嗯,很会抓本质问题。

“钱不够用,咱们讨论过……”

“这个已经不是问题——或者说,钱的问题已经变成后两个问题:缺人,缺时间。”

“人不够用,你跟你的秘书令尚书令商量过没有?”

华荣政治体制基本沿袭前朝,大体而言,秘书令相当于决策宰相,尚书令相当于执行宰相。

“朝上朝下谈过好几次,不外乎广辟道路,选拔贤能——但是你知道,问题并非真的人不够用,而是能用的,合用的,好用的人太少。更糟糕的是,哪怕身为皇帝,也很难有机会发现他们。上回派人去楚州,到最后竟让我有搜刮一空之感……”

“人的问题……”子释指尖在床沿上敲敲,“恐怕,要从科举入手。不过……”

长生望着他。

对面的人停下来,凝神远目。

等得实在太久,长生不由得小心唤道:“子释……”

“嗯……”

也不知听见没有,那目光神思,竟似远至千里万里千年万年。

长生起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子释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他。声音不大,语气却坚定:“无论如何,终究要从科举入手。”

想一想,又摇头:“这事更加急不得,连风声都不能随便放。或者……你先让秘书省的人做点政策研究,总结下历代选人用人之得失。别空口发议论,要事实和细节。同时叫尚书省的人会同吏部,拿个考核方案出来。朝里先不动,单把七品到五品的地方官筛一筛,如此这帮京官才会放心大胆替你审查。科举迟早要改,但那图的是长远,眼下还得靠这些现成的人……”

“吏部的考核选拔方案也有现成的,只不过……”

“那套东西漏洞百出,操作随意,落到稍微不那么耿直的人手里,立刻滋长上下沆瀣,徇情用私之风,长年在官场上混的人都懂。此中积弊,你的尚书令大人两朝为官,必定深谙其理。论熟悉朝政运作,莫老也好,你身边其他能人也好,再没有谁强得过他——端的看你能不能把他心里话掏出来。”

长生在床边坐下:“你这么讲,我好像是对皇甫崧倚重不够。”反省,“也许,所有锦夏降臣,都应该用得更加细致深入些。”想起一事,“皇甫崧最近上了个折子,绕着弯儿大谈结党之害。我明白他的意思,去年科考莫老门下几个弟子中了举人进士,再加上从前父皇在位时经莫老推荐入朝的也不少——”

子释奇道:“怎不见西戎大臣有意见,倒是他这个夏臣看不过眼?”

“莫老门下出来的,没有一个夏人。”

子释微愣,随即笑了,感叹:“唉——莫老呀莫老……”

“其中一个叫支沌的,居然考到头榜,谁都没有想到。”——太子执政,皇帝从前给支族规定的限制无形中取消,故此支沌得以参加科考。

西戎贵族子弟,吃的是世袭爵禄。普通百姓,要么在军中,要么是军属,都由朝廷供养。入仕做官当然也不需要通过科举,即使身为家奴,主人肯举荐即可。好在一来立国时日尚短,加上人口数量有限,二代三代寄生问题尚不突出。莫思予门下几个西戎弟子跑去考科举,考得居然还不错,不论在西戎内部,还是夏臣当中,都引起不小的震动。

“既是西戎本族子弟,当然要放心大胆使用。皇甫崧那里,正好借考核的事多多倚重,顺便点拨点拨,敲打敲打。”

见长生不接茬,子释看他一眼,道:“莫老是什么人?他门下出来的,你用得越放心大胆,他一定越谨慎小心,严守本分。”

长生望着他笑:“你都从来没见过莫老,就敢替他打包票?”

子释嗤他:“有些人,本来就用不着见面。”换话题,“人才不可能没有。不说么,天上多少星星,地上多少人才。要发现,也要培养,更要用对地方……”

结果,两个人说说讲讲,又翻出相关奏折评点讨论,等李章再也忍不住冲进来打断,长生才看见漏壶显示已然子时过了三刻,赶紧张罗睡觉。

子释躺下,叹息:“时间不够——时间怎么可能会够?”埋怨道,“我本来打算今晚看五十页的,都赖你!”

“什么书这么好看?”长生说着,伸手拿过去。翻了翻,有些吃惊:“这《锦夏通鉴》竟让他们搞出第一卷了?”

“庄令辰拿来的,是个初稿——你用不着担心速度快,我管保叫他们心服口服,推翻重来。”

忽然一笑:“你说时间不够,我正好看到锦夏史上最勤政的一位皇帝。”

“哦?”长生一面换衣裳,一面等他下文。

“这位中兴之主惠文帝,立志追上前人功业。在位期间,自年初一到年三十,事必躬亲,一日不辍,真正宵衣旰食,每天批阅奏折上百件,终身不巡幸,不游猎……”

“他皇帝做得怎样?”

那一个在被子里撇撇嘴:“一般。在位五年就死了,我看多半是累死的。”

长生失笑。钻进去捉住:“又讽刺我是吧——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子释边躲边笑:“做皇帝的人,疑心病不要这么重……”

长生停手,轻轻带过来搂着:“太晚了,睡吧。”

“唉,人生有涯,功业无涯。再怎么说得神圣,皇帝也无非是一份工,尽责何须拼命?与其自己少睡,不如花点心思琢磨怎么叫底下人提高效率。”

“他们不敢偷懒。”

“不是偷不偷懒的问题——”子释想起什么,一下精神了,“长生,这么讲吧,皇帝老爹病重那会儿,如果没有你这么个太子,朝中会变成什么样?”

长生隐约领会到他的意图,想一想,摇摇头:“难说。”

“假设,我就是假设啊,你突然生病了,不能理政……”

“喂!”

“说的就是假设嘛!总之,你能不能设想,一个朝廷暂时独立于皇帝的可能性?”

“什么叫……一个朝廷暂时独立于皇帝的可能性?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这么说吧,就是当皇帝发生特殊意外状况的时候,这个朝廷仍然可以在短期内维持正常运转,完成基本职能,同时不会出现逼宫篡位之类的大变。”

长生陷入沉思。以他对史实的了解,非常明白这种必要性,也相当清楚其中的难度。而能够想到的极少数实现这一点的例子,又似乎掺杂了太多偶然因素,不足为范。

子释看他久久不说话,往胸膛拍一拍:“没事,至少你壮得像头牛,又身怀绝技,是前无古人的高手皇帝,这问题尽可以慢慢想,想个三五十年也无妨。”

长生却因为他这番话陡然勾起别的心思,无端端一阵心慌难受。

自己诚然如他所言,一眼向后望去,有足够的信心,三五十年也无妨,可是……

可是……

…………

——事到如今,长生已经懂得,再如何笃定的人生,也终有其莫测的一面。

什么皇帝啊朝廷啊统统抛却,将怀中温软的身躯紧紧搂住:“子释,你会一直陪我的,对不对?”

“我就在这里陪你啊。”

长生敏锐的听出他不假思索偷换了概念,愈发心酸,一时近乎悲苦,几欲不能自已。不敢重复先前的问题,把他的头贴在胸口:“子释,你记着,我只有你……”

子释沉默一会儿,缓缓道:“不,你还有江山。”

过了片刻,语调更加缓慢:“我才是只有你。”

长生认真想了想,摇头:“不对。你有我,我有江山。所以,你什么都有。”

感觉他仿佛笑了:“嗯,是,我什么都有。”

无比严肃的强调:“那么,子释,你记着,你什么都有。”

于是,这样一个江山属我,美人在怀的夜晚,这样一个玉漏更深,烛影摇红的夜晚,长生感受到了世间最幸福的苍凉——或者说,最苍凉的幸福。

因为怀中这个人,生命到达本不可能的高度,也承受了本不可能的重量。现在,他衷心的希望,自己能获得足够的福分与运气,去拥有本不可能的深度,以及,本不可能的容量。

※※※※※※※※※※※※※※※※※※※※

注释1

本文关于“双修”的内容纯属虚构,参考了密宗及道教相关说法。细节处写得含糊,诸君请勿追究。

注释2

子释和庄令辰李花诗字面大意(仅供参考):李花沐浴了春风雨露,洗去满身沾染的红尘。她那白色的裙裳和清纯的妆容如此美丽,惊动了紫宫中的帝王。她偶尔在仙宫起舞,素练飞扬,人间于是欣赏到满天纷起的白云。李花这般妖娆多姿,又何须用繁杂的色彩装饰自己?她能够打动世人,靠的正是纯洁无瑕的灵魂。她拥有白菊、白梅同样的冰肌玉骨,却不曾自命清高独守孤寒,而能在春水的滋润下精神抖擞的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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