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问的人硬着头皮回了一声:“是。”
“敢问顾小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方不方便说给屈某人知道?”
这问题出乎意料,长生微怔。随即躬身答道:“师傅他……不让我叫他师傅。我本庶出,小时候常挨兄弟欺负。八岁那年,被骗得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凑巧师傅经过,出手救了我。从此每隔几天就来教我武功。他说只是些普通招数,健体防身,江湖上几乎人人都会,不许我拜师……”
子释一听,怪不得他怕水怕成那样。这死旱鸭子,当时也不说。想起自己教游泳的方法,对于有心理阴影的人来说,可太冒险了。还好顾长生福大命大,没出什么事。
那边屈不言冷笑道:“‘普通招数’?你捡大便宜了知道么?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普通招数,在真正的高手那里,能化腐朽为神奇,精当到极致。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凭着几式‘太平长拳’挡住冯祚衍的‘形意逍遥手’?看你拔刀的架势,是‘伏虎刀法’罢?你可知道,这本是镖师中流行的一路单刀刀法,从来没有人敢用在弯刀上……”
不独长生,另外三人也听得入了神。
“花家‘五行拳’,这永怀县方圆百里,连小孩都能比划两下。可是在花家嫡传弟子手中,一样动作,气象完全不同。武术精深之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顾长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传你功夫的那个人,乃是一代宗师……”
说到这,屈不言脸上显出怅惘之意,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姓什么?”
“师傅平时从来没提过。只有一次……好像喝多了,说自己姓林,是‘三生林下向来痴’之林……”
听了这句,屈不言又开始出神。半天才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师傅前后断断续续,大概教了我三年。后来说想去北方极寒之地抓‘雪狐’,从此再无音讯……”长生想起当年幼小的自己曾思念了师傅很长时间。不过,自从母亲死了之后,这些童年往事都仿佛梦境一般,在记忆中变得美好而不真实。
屈不言轻轻一笑:“抓‘雪狐’?年纪老大,还这么莫名其妙。”
把思绪拉回来,对面前几个小辈道:“我要走了。你们想去蜀州,过江是大问题。到时候,不妨往‘回梦津’十八总找当地白沙帮弟子,带你们去见见乌老三。他是白沙帮退隐的元老,当年许横江心腹,能孤舟横渡‘凤茨滩’。知道你们帮过许汀然,也许肯送你们过江也说不定。”
“凤茨滩”是接近蜀州部分练江最险的一段水道。
子释长揖到底:“多谢屈大侠指点。小子无状,多有得罪之处,恳请大侠海涵。”
屈不言却叹了口气:“没什么。如你所说,人各有志。你们几个,见事也算明白。我们这些人,却无论如何不能抽身。大敌当前,必须迎头而上。是非也好,生死也好,都得先摆在一边。若非一堆江湖草莽,实在找不出率兵打仗的将才,我屈某人何苦跟理方司的人搅在一起……放心,我也不会跟他们提起见到你们的事。”
说着,轻振衣摆,转身离去。身形微动,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远方青衫飘飞之处,有吟哦声遥遥传来:“我今落魄竟如斯,学剑不成学作诗。一曲花间从此醉,三生林下向来痴……”
望着屈不言远去的背影,子释激动万分。这派头,这气质……阴森森的亮相,华丽丽的退场——高人,真正高人!
拿胳膊肘撞撞顾长生:“他说凑巧遇上咱们,你信么?”
长生听了屈不言对自己功夫的一番点评,心有所感,又兼顾着回忆往事,没来得及答话。
子归悠然神往:“我觉得,他是为了问长生哥哥师傅的下落,特地追来的。”不得不承认,女孩天生对八卦比较敏感。
子周却道:“大哥,屈大侠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
“大概是怀念故人的诗吧。”
“不是这句,之前提到理方司那句。”
“这个啊……那位冯将军不是理方司巡检郎么?看样子,屈大侠似乎不太喜欢他的身份。”
“理方司是什么地方?”这回问话的是长生。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到过一些零碎……”
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子释一边说一边就往庙门前的石墩子上坐下去。
“全是露水,还没干呢。进去说吧。”长生拦住他。四个人重新进了土地庙,围坐一圈开始新的话题。
锦夏朝理方司是个十分特别的衙门。最初成立的时候,属于内廷侍卫特种部队,主要由投效朝廷的江湖人士构成。平时辅助刑部取证查案,战时协助兵部搜集谍报。但是,自从当今圣上的曾祖——昭烈帝赵盛借用理方司人马,用行刺的手段杀兄弑父,登上大宝之后,这个部门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一方面,为了酬谢替自己夺位的功臣,昭烈帝给了理方司成员相当高的品级待遇。另一方面,因为害怕有人效仿自己故计重施,除了亲自掌控这个部门之外,他还一点点将之从朝政体系中剥离出来。没过多少年,理方司就沦为了专门替皇帝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私人工具。比如挖掘臣子们的隐私了,掳几个或良家或娼家的女子进宫了……具体任务,完全取决于皇帝个人志趣爱好。
很多武林正义之士自此不再投身朝廷。一些希图荣华富贵的江湖中人倒有了条终南捷径。
解说至此,子释道:“屈大侠会那样说,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当年李彦成借丁忧之机彻底退出朝廷,和看不惯小皇帝利用理方司胡搞瞎搞也颇有些关系。子释对理方司的历史多少比较了解,不过挑点说得出口的事情讲讲。
“其实,昭烈帝驾崩之后,继任的几位皇帝谁也没有他那样的气魄手段,能把理方司完全抓在自己手里。这个部门,也就成为了朝臣和外戚争夺的重要阵地。听冯将军话里的意思,似乎又归到兵部了。”
凤栖十二年,右相联合兵部尚书,以战时需借重理方司为由,几番陈说,终于至少在名义上将之重归兵部麾下。这个结果,被朝臣一派看作是与外戚斗争的又一次重大胜利。凤栖十三年春,京师危急,双方总算联合起来,派出理方司高手奔赴各地联络勤王部队,其中之一就是冯祚衍。
其他几个人,看看形势不对,有掉头回京的,有及时入蜀的,也有借此重归江湖的。冯祚衍有心要干一番事业,于是留在了威武军中。
“那位冯将军,看起来不像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啊。”子归疑惑。
“他不是武举状元么?按照惯例,武举出身的人,多数进了军队。可能这位冯将军最初的志向,是从军报国吧。”
子释的猜测是对的。冯祚衍自幼酷爱习武,辗转拜会名师,终有所成。报考武举,本来想的就是投身军旅。不料一身功夫被国舅爷相中,把他放在了理方司。虽然违背最初志向,但是能成为国舅爷和皇上亲信,毕竟也是件很风光的事,干脆痛痛快快应承了。
“要说荣华富贵,谁不喜欢?这个和忠君爱国又没有必然冲突……”子释嘴里说着,心想:只怕在有些人看来,理方司一样替皇上办事。办好了,何尝不是忠君爱国?……按说当时的理方司,明面上替皇上拉拉皮条刮刮油水,暗地里,可是国舅爷手中利刃。这位冯将军,能做到正三品巡检郎,在为官方面,想必很有些门道。不过如今人家是堂堂义军领袖,这些事,没必要去揣测了……
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一夜奔波,早上又遭惊吓,四个人都累得很了。子周和子归趴在大哥腿上,眨眼工夫已经睡着。子释靠着长生肩头,不一会儿,滑到他怀里。长生怕他着凉,解开外衣裹住。心里迷迷糊糊的想:该走了,真的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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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
“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见《论语》
注释2:
“我今落魄竟如斯,学剑不成学作诗。一曲花间从此醉,三生林下向来痴。当年憔悴何堪道,是日飘零亦可知。只为多情能奉旨,白衣卿相好填词。”是某堵多年前的涂鸦旧作。把前一半摘出来放在这里倒正好。
最近不少亲开始揣测某堵的职业表现,甚至还有残酷追问年龄的狠心人……
关于年龄,看文的大概都是妹妹。我对于自己到了而立之年忽然发心写耽美觉得很奇妙。也不知道是晚熟还是老天真……
至于职业表现,各位,下蛋的鸡不会打鸣,打鸣的鸡不会下蛋。写文跟讲课实在没什么关系。敬请多yy文中的人,还是不要yy我了。
补充:二十条以后的评论看不到,是晋江出技术问题了。我早已给他们的技术支持发信,这么长时间才解决……不是一般的有定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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