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安匆匆赶回府中时,江瓷月刚吃了点东西后睡下。
他让人都下去后坐在她的床沿,看着她有些憔悴苍白的面容,这些天都和他怄气得厉害,不愿好好吃饭。
这才几天不见,脸上那点肉全都没了踪影。
裴砚安没有叫醒她,就端坐在床沿看着她,眉宇间聚拢着几分疲惫。
他握住江瓷月放在锦被上的那双绵软的手,低头靠近,鼻尖在她手背上轻蹭,“我该拿你怎么办?”
之前芷兰姑姑走前,特意和他说了几句关于江瓷月性子的话。
她说自己跟在母亲身边大半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江瓷月的性子看着随和软弱,那只是没有碰到她不喜欢的事,她的心底自有一套看人做事的想法。这样的人一旦有了自己认定的事和想法,就会变得坚定且执拗。
未来若是没有遇见事倒也还好,若是遇见了,她只怕江瓷月会和小公子怄气到底。
彼时的裴砚安自觉自己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并不将芷兰姑姑这些话放在心裏。
近些日子才慢慢将这些话回想了起来。
当真是与芷兰姑姑说的一样,江瓷月的脾性原来是这般执拗。无论他如何同她解释,她也不为所动,只抓着自己要离开的话,一遍又一遍同他说着。
又好笑又好气。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见她好好唤一声自己的名字了。
大概是他握着她手的劲没把握好,原本睡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江瓷月刚醒来的眼神还有些失焦,楞楞看着眼前这个多出来的人,好一会儿才渐渐清醒过来。
而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抽离裴砚安的掌中,熟练地转身背对着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裴延安顿了顿道,“姩姩,我没有想要关住你,关住你的其实是你自己,这次是因为不好好吃饭而身体不适,那下一次呢?你准备和我倔到什么时候?”
江瓷月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裴砚安,愤怒让她脸上多了一丝血色,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堂而皇之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她突然坐起身,双手用力推着裴砚安,竭力忍住不掉泪,“走,那你走,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裴砚安顺势一手擒握住她的双腕一拉,将人拉进自己的怀中,久违的感觉令他心底浮现一丝留恋和安心。
“可我这些日都很想你,姩姩。”他有些发烫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腰处,滚烫的温度似是要将那层单薄的裏衣给融化。
自那日后,江瓷月便有些抵触和害怕他的触碰亲近,她的气息略显急促,“我才不要你想!”
“外面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想去?你可想过你一人该如何在外面生存?”
江瓷月抿紧嘴唇,继而告诉他,“可外面再如何,也比在这好,我不要成为你后院中的一人,我不想和阿娘一样,看着阿爹一日日的晚归和忽视却无能为力,我不要!”
裴砚安贴着她的鬓发和她保证,“我不会。”
江瓷月双眼含泪摇着头,“我不信......我不要再信你的话了。”
裴延安不为所动将贴在腰后的掌心缓缓移动到她的腹部贴住不动,喉结轻滚。
江瓷月浑身一颤,那日的记忆再次回笼,她害怕得声音都发着抖,“你又想做什么?”
“姩姩,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裴砚安的声音有些喑哑低沈。
时间恍若在此刻戛然而止,江瓷月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我想同你要个孩子。”裴砚安轻声在她耳边说着,可紧接着就被用力推开了,而他也看到了江瓷月眼中的震惊和痛惜。
“你在说什么呀......”江瓷月微微仰起脸庞,微红的眼中渐渐泛起点点湿意,脸上却是毫无血色的惨白,“祂该是被期待的美好,而不是被你当作筹码的......”
连她都懂的道理,为何他能说出这种话。
裴砚安看着眼前哭得难以自抑的江瓷月,只觉得心口泛起阵阵尖锐的疼痛,“我不是......”
但话说到一半,他又停顿住了。
他难道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吗?他难道不是想着有了孩子,她是不是就会愿意乖乖留在自己身边了?
这一刻,裴砚安觉得自己是这般虚伪至极。
只是——倘若这样做真能留下她,骂他恶心也好,恨他也罢,他大概也是会去做的。
“杜郎中说你该多晒晒太阳,今日天气不错,我抱你出去好不好?”他垂眸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那些泪痕,轻拍着她的后背作安抚。
没有听到回答,他便当她同意了。
刚抱着人出屋,院裏便吹起一阵风。
原本在院中心不在焉在打扫的红叶见到两人出来,连忙退出了院子,将地方留给大人和姨娘独处。
裴砚安寻了处阳光不错的地方坐下,调整了下姿势。
这期间,江瓷月一直安安静静的,随便他如何摆弄,在阳光照射在她脸上时,她才感到眼皮有些刺痛,微微闭了下眼。
带着的暖意的日光融着煦风包裹住全身,待江瓷月适应光线后,一眼便看见院中新摆放的白芍药。
裴砚安察觉到她楞楞看了许久那几盆芍药,以为她喜欢。
“我还养了几盆黄金轮和卷叶红,你若是喜欢,便让人给你送来。不过,黄金轮开花晚,月末左右才能开花。”
他说了这么多,江瓷月却连个眼神也没给他。
裴砚安看着怀裏的人,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突然将人禁锢在怀裏,下颌贴着她的头发。
“下个休沐日,我陪你出去走走,这次我会全程陪着你。”
“别院那时刺杀我的人,是不是安小姐。”江瓷月终于开口了。
裴砚安沈默了一瞬,“我正在查证据。”
“那查到后呢?”江瓷月尾音微微上扬,她突然转过头去看他的眼睛,“她那么重要,又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会将她绳之以法吗?”
裴砚安突然定定看着她,“倘若我说会,你会信我吗?”
良久江瓷月才点点头。
看到她的回应,裴砚安心跳微微加速,“倘若她受了该有的惩罚,那你是不是就不会想要离开了。”
江瓷月又缓缓摇头,倔强又清醒,“那是她犯了错该得到的惩罚,和我没有关系的。”
裴砚安深吸一口气,“不谈这些了,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呆在府内。”
江瓷月听到这话也没有再做出什么多余的反抗,因为她知道这裏不是当初她逃嫁时的地方,单靠她自己的力量是逃不走的。
而她也不知道裴砚安下一次又会说出什么混话,她真的不想再听见了。
现在这京中,她能寻求帮助的似乎只剩下一个人。
嘉仪郡主。
江瓷月看着自己那双白皙清秀的手,虚虚握住时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回想起从前她要逃婚时,是如何做的来着。
裴砚安今日似乎异常有耐心,“饿不饿,我让人送点清淡的吃食来。”
几日来,江瓷月第一次没有拒绝他。
她刻意忽视裴砚安看向自己的眼神,在心底告诉自己要“乖”些,这样可能才有机会见到嘉仪郡主。
裴砚安看到她软下了态度,唇边隐隐含着笑。虽然能看出不全是真心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在乎。
只要她愿意乖乖一直待在他身边,怎样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