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两日前周瑜从城南回来,脸色便难看的很,苍白苍白的,像是失了血色。可问他什么,他却偏偏不肯说。
他有旧疾,这是吕蒙早便知道的。
这病根儿怕是在讨逆将军走的那一年就落下了。
他颇通医理,有时吕蒙未打招呼便去府上,还曾撞见他自行煎些药服用。
但吕蒙从不清楚那是什么病,几次试探着想问,那人却都敷衍过去。
现在看他这样子,真是担心的很。
正思虑间,却忽然见那人在旁一阵猛咳。咳的他用手掩住了口。
“大都督……”吕蒙刚唤了一声,却见他的手已经离开了唇,鲜红的血色覆在手掌上,黄昏微暗的光线照耀下,竟看得触目惊心。
“大都督!这……”
周瑜却抬手止了他。
他微微皱了皱眉,轻道“我无事。”
又转头看了看吕蒙担忧的脸,长叹一声。
“今日之事,子明切不可向他人提起。”
病来如山倒。虽早便知道患此病必是年命不永,却没想到一发作,竟如此的猛烈。
胸中如堵,如被某物撕裂。
两天前。那人离去时的眼神,好像烙在了他心里。生生的疼。
那夜,周瑜便在坟前,一直枯坐到了孙瑜来寻他。
孙瑜戌时前来周府,却找不见人,闻吕蒙说了他在此处,策马而来。
隔的老远,便见他跪坐在碑前的身影,夜色中显得愈发孤单。
他无暇思考周瑜为何会来此,却只是不忍见他这番样子。
他便过去拉那人起身。
却被周瑜挣开。
“将军。”平静的声音,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陌生。
“请自重。”
虽然预感到有些什么不对,他却还是生生扯出一丝笑,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这笑容有多么僵硬。
“公瑾……这大半夜的来吊唁,对亡者不敬罢。”
周瑜却霍然抬首看他,眼神锋利的如能断物。
“将军假死者之身与瑜交,岂不是更不敬?”
孙瑜连脸上好容易维持出的一丝笑容都消失了。
他松了手,俯视那人,冷冷道
“公瑾何意?”
那人却站起来,不期然的躬身一拜。
“何意将军清楚。说到底是瑜的不是。自欺欺人……夜深,便请将军回府吧。”说罢,他竟真摆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孙瑜没有动。他只轻轻道“公瑾与伯符才是家人。我本为客。对否?”
周瑜不再看他,转过身,面对着孙策的坟茔。
“可知瑜为何从不直呼将军表字?”他不待身后的人回答,却自己接了下去。
“瑜一直骗自己,你是伯符。如今方如黄粱初醒。”
“什么蠢话!”孙瑜冲上去,捏住那人的肩,强硬的将他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周……公……瑾。”他眼神逼视着对方,一字一顿。
“你对我有情,是也不是?”
周瑜却忽然笑了。那笑,却蕴含着说不出的凄凉。
“将军,当断则断。”
他住了口,连眼俱都阖上。
“你!”孙瑜有那么一瞬间,举起了拳头。
他想打他。
他想打醒眼前人。赤壁时的血肉交融,多少夜的悱恻缠绵,竟都不值一提么。
他是谁,又有何分别。
公瑾。你究竟……要我怎样。
周瑜再睁开眼时,深蓝色的天幕下,又只剩他一人了。只有问他话时那眼神,那燃烧着不信,怒火,和深情的眼神,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倚靠着墓碑,缓缓坐下。他的手,滑过墓碑上雕琢的字。
他用只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伯符,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