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四五年没见了,秦锐的变化很大,体格壮硕,骨架宽阔,看来在部队里面受到了不少的磨炼。
刚一见面,黎阳打了一声招呼,秦锐伸手弹了弹黎阳头上一撮被帽子夹起来的头发,笑道:“这咋还有要造反的,刚睡醒?”
“哪有,都上了好几个小时班了。”黎阳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这次咋有空回来了?”
这几年里面,黎阳跟秦锐的通信不多,只有两三封的样子,秦锐的原话是,他爸管的严,所以退伍以后,绝对不会回海城。
“我们家老爷子前几个月调回b市了。”秦锐呲牙笑的有几分得意,雪白的牙齿很锐利,“有个战友有事,正好过来一趟。”
原来是这样,黎阳正要开口,就看到屋子里的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他也跟着回头,门口出现一个劲瘦的身影,穿着米色风衣,长眉,俊脸。
郑铎相貌生的好,从前读书时就非常有名,即便这几年一直没回来,刚才还有人在议论,现在人到了,有些女同学看了几眼,又飞快的转过头去。
郑铎不是黎阳他们班级的,但他跟今天结婚的新娘和新郎是一个大院长大的,算是熟络,正好赶上了,也就来喝喜酒。
冲着里面的人点点头,郑铎向黎阳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德国那边回了信息,陈泽默他们在国内做好准备后,就可以启程去德国进修,办公室的人在为他们做最后的手续,在过年前后,差不多就可以了。
黎阳点点头,看着郑铎安静的站在那里,并没有反对的意思,问道:“你知道他们家在哪儿吗?”
农闲时间,黎阳开始为几个月之后的农业机械博览会做准备,谭帅和大毛他们也要动身去俄罗斯。
车子在公路上走的很稳,黎阳把厚厚的手套摘下来,将谭帅的包放在腿上,翻开,察看里面的各种证件和资料。
新郎家招待客人的亲戚十分热情,一直往黎阳他们这桌跑,来来回回的敬酒,郑铎更是被重点招呼的对象,黎阳吃菜的时候,郑铎在喝酒,黎阳吃饭的时候,郑铎还在喝……
跟大哥结婚的时候不同,同龄人的婚礼,让黎阳突然意识到,人生这个车轮,向前滚动的这么快。
台下,装着盛装的新娘子跟母亲抱头哭泣,她的父亲也是眼含泪水,一脸不舍,但却还是把女儿的手交到了新郎的手里。
郑铎喝的有几分醉了,虽然脸上还保持着冷静,清冽的眼神看上有些迷离,听到黎阳的话,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扶着桌子站起来。
把药瓶子拿过去,郑铎倒了一粒扔到嘴里,直接咽了下去。
“要吃点解酒药吗?”黎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怕喝喜酒影响下午上班,特意带在身上。
通往b市的汽车票价格又涨了,黎阳和谭帅买票晚,只有门口的位置有座位,寒冷的风从门缝处往里钻,呼出一口气,都能看到浓重的呵气。
谭帅他们要去b市坐飞机,黎阳从海城一起过去送他,大毛和另外几个兄弟先一步坐火车已经到了。
秦锐就算是再变化大,郑铎也不可能不认识,明显就是懒得搭理。
“这位同学?”秦锐靠着墙,抬起下巴,看着郑铎道:“好几年没见,都不跟老同学打个招呼吗?”
七岁开始读书,一直到二十岁,在黎阳有意识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和实习中度过,学习和工作占据了几乎所有的精力的,在这二十年里面,他从来没想过其他。
酒菜上来,黎阳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新人,好像不久之前,他们还一起在教室里学习,转眼间,有人就这样成家了。
审视了面前的人片刻,郑铎把手伸过去,秦锐一把握了上去,用了不小的力气,郑铎皱了皱眉,没有缩手,好像没有感觉一般。
看他这样,秦锐放松了力气,但是却没有撒开,身体向前,低声说了两句话,然后松手。
离的有点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可以猜到,大概就是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周围的亲戚们,有的鼓掌,有的抹眼泪。
这一趟去,没事的话可能要两年才能回来,黎阳先给俩人放假,让他们回去安排家里的事情。
黎阳刚要伸手去扶他一把,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是秦锐的,他对黎阳道:“我正好找他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下午还去上班?”
“三五杯吧。”有点热了,郑铎把脖子上缠绕的围巾拿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婚礼现场布置的十分华丽,双方亲戚来了很多,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过了一会儿,看着有人开始陆续离开,黎阳也打了一声招呼也回去上班。
饭还没吃完,黎阳就看到郑铎放下酒杯后,身体有些发晃。
从前,这俩人不知道为啥就不对付,这么多年没见,见面还能保持原来的僵持,也真是不容易。
“还行吗?”黎阳给他倒了一杯水,在桌上,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先避避风头,只问郑铎要不要去厕所。
喉头动了动,郑铎抬眼看看秦锐,问黎阳,“这是你们班的?”
“知道,放心吧。”
在离开之前,谭帅去找了老厂长,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谭帅去银行贷了一笔钱出来,用这笔钱又给二百多个退休工人缴纳了社保。
黎阳想起之前许琰老师说的那些话,人生是短暂的,在有限的精力里面,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学习、工作和家庭的天平很难平衡。
到了时间,他们这些客人要去宴会厅吃饭,黎阳和郑铎坐在一起,秦锐坐在旁边的那桌,新郎的父亲和一些人过来同秦锐说话。
黎阳:“……”
说着话,秦锐带着郑铎走了。
反正宴席都快到尾声了,现在去厕所磨蹭一会儿,就差不多该结束了。
以为他俩又要较劲了,黎阳还在提防,看到他们平和的握完手,这才放了心。
看他脸色有点红,黎阳问道:“在上面喝了多少?”
所以,许琰舍弃了家庭,一直独身,将全部的时间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这种做法受到了一些质疑,但那又怎么样,人生都只有一次,谁又能说的上,到底走哪条路才是最好的?
“秦锐。”秦锐宽大的手伸向郑铎,脸上挂着笑,“再认识认识。”
刚才在上面,父亲的新妻子的亲戚也在,他们这些人远远的看着郑铎,气氛有些不自然,好不容易跟着父亲见过叔叔伯伯们,郑铎就立刻脱身下来了。
大冬天坐火车比汽车要舒服点,不过谭帅有事,错过了火车的时间,只能坐汽车。
他出门这一趟走的可远,万一漏下了什么东西,那就麻烦了。
一个个的拨过去看完,黎阳重新把包拉上,塞给谭帅。
“剩下的机器买回来,你们就准备准备回来吧。”黎阳忍不住又道:“那边挺乱的。”
“知道了。”谭帅嘴上答应的很痛快,问:“今年你和徐国华也准备去德国的材料,我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这话黎阳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依旧不松口,“等你回来再说吧,不着急。”
农机厂和运输车队几百号的人,事情很多,谭帅不在,黎阳脑袋里那根弦绷的紧紧的,一点都不敢放松,出国的事情,只在脑袋里想一想。
黎阳算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但有些事情,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变,这个事情就算是其中之一。
到了b市的汽车站,俩人换车去往机场,在这里和大毛他们会和。
在机场目送了那架飞机起飞,黎阳才坐车离开,先去了农机协会。
郑铎出国时间比正谭帅要晚几天,黎阳一直在等他过来找自己,但是迟迟没见到人影,黎阳也没有在意,郑铎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事情肯定一堆,估计是忙不过来,所以才没露面。
果然,过了几天,在郑铎离开前的一日,给黎阳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在s市,有事情脱不开身,等到了美国,再联络。
稍后,黎阳收到了他用传真机传过来的中外合资办厂的案例和细节,拍地的事情,如果有需要,他会帮忙。
郑铎是个很守信用的人,黎阳在电话里说,这事不着急,就算是做好了方案,他们现在也没钱。
他挂了电话没多久,黎阳又收到了秦锐的电话,s市挨着穗城,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要拍地建仓库的事情,跟黎阳说,如果有什么他能帮上忙的事情,到时候打电话,特意说了,不包括借钱,他自己创业,手头也紧。
提到钱,黎阳就有些怅然。
从前谭帅在修理厂干活,他卖红薯和冰棍的时候,每天都能有进项,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储蓄所,那个时候真的是很满足。
现在,明明比以前更努力干活了,但是却没从前轻松,每个月几百人的工资、社保、卡车的保险、修理费用,都是一大笔钱,他们现在要人有人,要车有车,要厂子有厂子,就是没有钱。
这个事情不能多想,否则叹气就会停不下来,抖落抖落脑袋,黎阳赶紧埋头干活。
大毛和谭帅一离开,黎阳和黄立安又搬回了农机厂住,没事就呆在实验室,这边宽敞安静,而且也暖和。
谭帅一到俄罗斯,就没回国那么清闲了,接到新一批货之后,开始忙碌起来。
新的一年,这片土地的寒冷依旧,首都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市场上对于进口货质量屡有不满,报纸和广播中时常听到对国货的声讨,而且还有很多离谱的风言风语。
这些怨言,国内很多商人都听到过,并不以为然,谭帅回来后,业务和交易转移到俄蒙贸易公司,这里面的蒙古企业,是周乐去蒙古国注册的一个空壳公司。
他们也在乌克兰和白俄罗斯成立了公司,只不过因为汇率和海关税费的原因,走那些公司不合适。
在国内正在过春节的时候,俄国警察突然检查最大的贸易市场,并且封锁了十几个大型仓库,成片的店铺被迫关门,无数的货柜被扣留。
将近二十万吨货物、店铺里大金额的备用金、营业额全都被扣察,在俄华商哀鸿遍野。
这次突然的检查和扣押货物,理由是灰色清关不合法,这些价值几十亿美元的货物被判定是走私物品,将会集中销毁。
这简直就是一场飞来横祸,和谭帅走的近的几个华商,他们价值千万的货物都被扣押,国内的货款给了,但是俄国这边的客户手里还掐着合同,如果不能按时供货,那就是违约,面临着巨额的违约金。
谭帅他们在市场的两个店铺也被强制关闭了,保险柜里面的几千美金想都不用想,靠近一点,就会被警察拦住,查居留证件,甚至会被带到警察局进一步审察。
诡异的是,他们同时经营中俄贸易公司和蒙俄贸易公司,前者被封查,后者则啥事没有,明明经营范围和场所都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提前做了准备,谭帅他们的货物和交易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旧能够正常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