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毛他们一群人,早早的都说好了,从南山拿上冰棍,先去市区的各个街道上走一遭,快的不到中午就卖光了,慢的等到中午学校放学,在门口停上一会儿也都一根不剩。
他们骑着车子带着空箱子回家吃饭,吃完饭,再三三两两的作伴去拿冰棍。
中午以后是最热的,大多数孩子会把车子停在长寻坡上面的工厂前叫卖,上班的工人一次会买好几根,跟工友一同分享。
做冰棍的第二天,黎阳前一天做的六千多根甚至都不够,还用当天现做的几百根填补了上去。
除去抛送的,还有不小心做坏掉的,一天下来挣了六十多块钱。
这才一两天,要是每天都这样,一个月下来就能挣一千七八百!
虽然黎阳有点不敢置信,但是,无论是收上来的钱,还是账本上,都清楚的记着每笔的进出,确实没错。
“谭哥,我们要挣好多钱!”数完了,黎阳兴奋的把零钱用废报纸一卷卷的包起来,两天下来,已经有半箱子了,保险箱都放不下。
数目不多,但是数量多,都是分角。
平日里,有事没事都能听到黎阳巴巴的说话,回来的路上就没停过,此时的安静,让谭帅有点不太熟悉。
这次的信是他爸托人写的,去市里三天没检查出来什么,黎阳的大哥知道黎阳借了这么多钱,不想治病了,要让把钱汇回去。
把钱都整理好,谭帅还有一点没忙完,黎阳去洗手,然后坐在桌前开始翻开那本英汉字典。
黎阳很高兴,赶紧把手给洗了,拆开信一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前些天,黎阳的父亲带着黎阳的大哥去市里,他姑姑碰见了,说话十分不好听,黎阳的爸爸和大哥气的够呛,这才动用了那笔钱还给了她。
忙完,黎阳却发现照相师已经走了,谭帅告诉他,照好了,过几天去拿相片就行了。
老人大都想的多,未雨绸缪,拿着退休金也不愿意在家歇着,总要找点事情挣点钱。
从前,孩子可以顶替父亲母亲的班,读书少也不用担心,这些年,这种事情越来越少了,很多工人家属都要自谋出路。
因为市里的雪糕厂还不能批发雪糕,来南山这边拿冰棍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就有不少已经退休的老工人。
吃完饭,黎阳问谭帅,要怎么照相。
黎阳第二张照片是在初中毕业时照的,全班学生和老师,还有校长,班主任都在,照片上的人小的像是绿豆,但是家里人却能一眼找到他。
还没做晚饭,骑行车的铃铛声在门口响起来,有人上门送信了,谭帅拿进屋,放在桌上,跟黎阳道:“你们家里来的。”
这些老人亲眼见证了海城风风雨雨的几十年,会跟黎阳感叹一些以前的事情,好的不好的都有。
才刚把第一页的前两段翻译出来,谭帅就弄好了,招呼他回家。
谭帅正在修一个收音机,头也不抬的应和着,这是一个工人家里头的,不转了,拿过来给他看看。
“家里怎么样?”谭帅主动开口问道。
村里的人都看的到,他们家的骡子这才被送回去。
其实谭帅是想买半只鸡的,可是人家这里没有。
可是他高兴的太早了,对照着那书上,一个个的在字典上找单词,很快,他就发现,有些单词字典上也没有……
此时的黎阳并不知道,他到海城后不久,家里的牲口就被债主牵走了,说是帮着拉点土,实际上就是怕黎家以后还不上钱,直接拿来抵债。
黎阳不到一岁的时候被带到了镇上,他穿着开裆裤跟大哥一起照了第一张相,照片至今还在他家东屋柜子的玻璃下面。
其实黎阳是看他手里的东西,好像跟照相馆里的不一样,不知道照出来啥样。
看了二十多页,好多好多都是不认识的,黎阳很高兴,因为这样他就可以学到更多的英语单词了。
回去的路上,看到了卖鸡架的小车,黎阳想要买三个鸡架,在谭帅的瞪视下,多拿了两个。
等到一群孩子呼啸着来拿冰棍,黎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开始忙乎自己手里的活。
跟谭帅一起,是黎阳第三次照相,他和谭帅俩人坐在照相馆的红色幕布前,随着一道亮光闪过,照相馆的人告诉依旧笔直坐着的两个人,“好了。”
黎阳把字典和书合好,骑着三轮车跟谭帅一起出发。
跟南山那边的做饭的师傅请教过,黎阳回家后,把鸡架洗干净切开,先控掉水,然后再放盐、味精、酱油腌上。
做饭的事情先顾不上了,黎阳趴在桌子上开始写信,他恨不得立刻就告诉家里面,自己现在挣的钱很多,如果能这样卖一个夏天的冰棍,得的钱跟谭帅平分,他也能有好几千!
因为今天的收入给了黎阳底气,他在信里一直说,四千多块钱他很快就能还上。
没种地这些日子,黎阳的妈妈在家里照顾儿子,黎阳的父亲去别的村子的砖厂背砖,每天也有收入。
黎阳他爸拿到这么多钱也很担心,怕小儿子嘬瘪子,也想汇回来,但是其中有一千多已经还债了,他想凑够了再往回汇,问黎阳着急不着急。(注:1)
后来,黎阳开始卖红薯,隔三差五就往家里汇二三十块钱。
这个时候黎阳还不知道啥是专业词语,就把这些字典也找不到的单词一个个的写在纸上。
今天有点不一样,到了南山开始干活,黎阳偶尔抬头看一眼照相师,年轻的照相师告诉他,“放心,我知道咋照。”
知道大哥一直为自己辍学的事情愧疚,黎阳也告诉家里,他已经借了高三的书看了一半了,以后还完债,回去继续读书,一点都不耽误。
黎阳回头看他,谭帅继续道:“我没啥用钱的地方,让你家里不用着急,来回汇钱得浪费多少汇费。”
叹了口气,黎阳把信里的事情说了,谭帅道:“你写再多,他们可能也不咋相信,不如明天找人拍几张照片,跟着信一起送回去,他们看了可能会安心。”
照片要三天后才能取,不过今天还没完,照相馆的人会跟着他们去南山,在那里再照几张,回来一起洗,不过这个要额外加钱。
写满三页纸,黎阳放下笔,看了看怀表,回头去炒鸡架,煮饭。
黎阳太着急了,如果他们老家市里查不出来什么,那就得赶紧去首都医院。
被他这样一开导,黎阳心里好受点了,做好饭菜,让谭帅先吃,自己再接着写信,告诉家里面,如果把钱汇回来,他就再汇回去,特意写了,这样来回一次,汇费就得将近一百块钱。
听的黎阳心有感慨,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谭帅说道:“谭哥,你说我们以后退休会是咋样的?”
谭帅刚趴在桌子上,听到这话,笑了出来,“你才十六,就开始寻思六十以后的事情了?”
因为要在南山这里整天做冰棍,中午能短暂的歇一会,可以趴着睡一觉。
黎阳搬着凳子到他跟前,手臂放在桌子上,支着脑袋看他,“你要一直在修理厂干活吗?”
“不会。”谭帅闭着眼睛,回道:“今天秋天就到时间了。”
“那还有几个月了!”黎阳高兴道:“以后你要去哪儿啊。”
“问这么多干啥。”谭帅道:“你不是要回去念书,以后还能留在海城是咋的?”
黎阳愣了一下,许久才道:“我还是想要读书,如果能在海城读就好了,这样还能跟你在一起,暑假寒假挣钱攒学费。”
这个时候,黎阳才突然意识到,他和谭帅才认识几个月。
总感觉好像一起好久了……
谭帅好像睡着了,并没有回应,黎阳悄悄站起来,出去把晾凉的糖水倒进模具里头。
这一天黎阳批发出去一万零二百根冰棍,挣了一百多块钱。
一天相当于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晚上回去,黎阳豪气万丈的花了一块二买了半斤猪肉,买完就有点后悔了,到家后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咋做,想留一半第二天吃,但又怕热坏了。
最后,按照谭帅说的,把肉切成片,跟白菜一起炒了。
这顿白菜炒肉片实在令人难忘,因为白菜只是点缀,肉片很多。
因为有肉,俩人晚饭都多吃了半碗,睡觉前,黎阳突然说道:“谭哥,就算我回去读高中,以后也会努力考海城的大学。”
“瞧你这出息!”黑暗中,谭帅的大手准确的在黎阳脑袋上用力揉了一下,“要考也要去首都的大学。”
感觉到他的好心情,黎阳幻想着美好的未来,道:“首都也行吧,反正也没离多远,坐车俩小时,就是没法天天跟你一起吃饭了。”
这个距离黎阳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实际上他只知道首都在海城的北面。
谭帅闷笑了几声,床小幅度的动了动,“牛都吹出去了,可得记住。”
“不是吹牛,我们学校每年都有二十多个考上大学,我们班主任说,我的名次一直保持下去,也行……”
寂静的夜晚,小小的屋子里面,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慢慢睡去。
几天后,黎阳捏着纸条去照相馆,拿到了洗出来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面的是冰库,是早上照的,冰库里的冰棍最多,摆成一溜溜的,隔着一张纸都能感觉到那森然的凉意,第二张是在门口排队等着装冰棍的孩子,往外走的是大毛。
第三张是黎阳正在做冰棍,旁边摆着一个个桶,最后两张一样,是黎阳和谭帅在照相馆的合影。
黎阳多看了两眼,他发现照片和平时看的还是有些不一样,照片上的谭帅更好看,自己的眼睛好像拍大了。
这张是黎阳要求照的,他想让家里人看看谭帅,一看谭帅这样子,就知道是个好人,家里就会更放心。
“是不是多洗了一张?”黎阳拿着两张合影问。
“没有,跟你一起的那个人说要两张。”照相师这般说道。
信早就写好了,黎阳本来打算拿上照片就去邮局,但是想了想,还是先把照片拿去了南山,先给谭帅看看。
“是我让他多洗一张的。”谭帅看着照片,道:“我还没有相片,看看啥样的。”
没想到他这么大了还没有照过相,黎阳道:“那以后咱们多照几次。”
“要那么多这玩意干啥。”谭帅把照片递给黎阳,进工棚干活了。
中午的时候,黎阳把夹带着照片的信送到了市里的邮局。
昨天有人收到了一个废弃的马达,谭帅抽空修好后,拿起电焊机,加了一个架子和一根棍子,通电后,就变成了搅拌机,放在厨房里头,代替了黎阳的手,只要插着电,就可以不停的搅拌锅里的糖水。
看着锅中间那一个搅出来的旋涡,做饭的师傅啧啧称奇:“还能这样做?”
“机械改变世界。”黎阳引用了那本英文书上的一句话。
这个东西虽然动静有点大,但是太省力了,黎阳一下轻快不少。
每天黎阳都马不停蹄的做冰棍,但是每天冰库里的冰棍都不会剩下多少,手里的钱越来越多。
因为忙,没时间去储蓄所换钱,黎阳整理好的一叠叠零钱都只能放在南山这边。
因为这个,黎阳总担心被偷,谭帅道:“你知道屋里这些钻机和小冲床多少钱不?”
在这里呆的久了,黎阳知道桌子这些工具是谭帅自己买的,全是旧的,试探的道:“八百?一千五?”
“记不清了,前前后后应该花了六七千。”谭帅道,“比你现在手里的钱多。”
“这么多!”黎阳惊讶的张大嘴巴,半天道:“可是小偷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多贵重,他们进屋肯定先找钱。”
这话确实很有道理,谭帅沉默了。
因为有了之前被偷的切肤之痛,黎阳一直很戒备,最后谭帅用喷□□把屋子里的铁桌子给切开,将黎阳整理好的零钱放进去,然后再拿来两块铁板,用电焊机把桌子重新焊好。
就算是以后取钱,也得先把铁桌子给切开才能拿出来。
但这只是零钱,黎阳觉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他想把五块十块的整钱藏在家里头。
他这样跟谭帅说,谭帅跟黎阳说,“夏天下暴雨,屋里会进水,埋在地里都得泡烂了,你把钱汇回去不就行了。”
这钱黎阳没打算往家里汇,之前送回家里的加起来有五千多,他有点担心债主上门都要走,剩不下多少,大哥以后要去首都看病,他从海城直接带钱过去,这样还能省下汇费钱。
不是黎阳不想还钱,他只是想更早的让大哥好起来,就算花钱多点,他可以在海城多干两年。
他不说,谭帅也没继续,回家后把窗台的砖给拆下来,让他把钱放在里面,然后重新垒上。
这样,黎阳总算不惦记了。
躺在床上时,谭帅颇为嫌弃的道:“你可真是麻烦。”
黎阳讨好的给他捏肩膀,嘴巴不停的道:“你知道海城每天发生的偷盗有多少件吗,报纸上刊登出来的只是一小部分,很多都是粗心大意导致的,我们要好好的保管自己的财物,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再说了!”黎阳越说越有理,“这是咱俩的钱,你费点心思也是应该的。”
“你的唾沫是不是喷到我的脸上了?”谭帅打断了他的振振有词。
“有吗,没有吧?”黎阳用手在他脸上潦草的擦了擦,“没有,没有。”
然后,黎阳继续给他讲最近在报纸上看的新闻,直到谭帅呼呼睡着了,他也困了,打着呵欠,躺了下去。
天气热起来以后,市里的雪糕厂开始对外批发了,黎阳这里的冰棍每天卖的数量开始降低。
之前最多的时候,一天卖出去一万五千根,现在在七八千根左右浮动。
虽然挣的少了,但是如果一直能保持这个数量,黎阳也觉得很高兴。
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如果不是亲手收的钱,做梦都不敢想啊。
每天算完账,黎阳都会在心里真诚的期盼,期盼着海城的夏天再长一点,这样他不单能还完债,还有钱去读书。
因为南山地方偏僻,再加上只有一种冰棍,对于很多人来说,雪糕厂方便点,而且种类多。
即便多骑很远的路,大毛他们也来黎阳这里批发,因为冰棍大很多,容易卖,而且每次会送不少数量。
为了多装点,大毛把黎阳之前做好没用上的保温箱也拿去了,他白天借用黎阳的三轮车,一次能拉走几百根冰棍,这样中午就不用再来这边一趟。
大毛的自行车是找人租借的,每天要给人家几毛钱,坏了还得修,黎阳这时才知道,既觉得这家伙能干,有点心酸。
终于骑上了三轮车,大毛很兴奋,问谭帅,要多少钱,自己才能得到像这样的车。
“卖完这个夏天的冰棍,把这辆送你。”谭帅这样说道。
“真的吗?”大毛高兴坏了,转头看黎阳,“那他骑啥?”
黎阳也看谭帅,为大毛开心的同时,也不明白,自己的小车为啥突然就没了。
拍了拍自己正在修的发动机,谭帅道:“他骑这种不费力的。”
“这个好啊!”大毛羡慕的看着黎阳。
黎阳嘴巴咧到一半,突然又撂了下去,“我不要,这个烧油的,还得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