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大堆零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谭帅没有立刻组装,而是道:“你不是要种樱桃树,我选了几个地方。”
“在哪儿?”黎阳顺着他的话问道。
“先洗手。”谭帅道:“我带你去。”
用熟悉的硫磺皂洗完手,黎阳跳上了谭帅的自行车,“哥,远不远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自行车沿着熟悉的路,从南山又回到了长寻坡,黎阳心里疑惑,南边空地那么多,没有合适的,北面全是工厂,哪里有能栽树的?
他们往上走时,长寻坡的工厂正好下班,自行车大河奔流直下,车上的人穿着差不多的蓝工服,统一了这条大河的颜色,不管看多少次,黎阳都觉得这一幕十分壮观。
尤其是,所有人都往下,他们逆着这条河流向上,看到的景象跟顺着河流而下的人并不相同。
和自行车大军中穿过,他们到了上长寻坡的顶上,平坦的广阔地面上,几十上百大大小小的工厂矗立着,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些工厂都在生产着重要的设备和物资。
谭帅带着他从第二机械厂经过,这座海城最大的机械厂里面依旧运行着,倒班的工人还有没走尽的,陆续从门口里出来。
黎阳抬头看着门口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牌子,他没有进去过,但是在报纸和书本中看到过很多次,心生敬畏。
自行车从厂门口经过,然后拐到西边的路,陆续经过了几个第三产业的小厂,然后是制药厂、化工厂、炼金厂、酒厂……
夕阳给厂区蒙上了一层橙黄色的沙,有点梦幻一般的美。
就在黎阳以为谭帅会一路往北,到他们从前跑冬季越野赛的那条路时,他却拐了一个弯,自行车停在了一堵后墙旁边。
这是一条小路,大车通过不了,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下班的缘故,十分的安静。
谭帅把自行车立在一边,在黎阳惊讶的目光注视下,熟练的爬上了墙头。
坐在了墙头上,谭帅向下伸手,“来。”
把手放在谭帅的手上,借着一股向上的力道,黎阳也爬了上去,费了点劲,坐在了谭帅的身边。
墙里面是一大片后院,可以看到成片的仓库和一排排的铁棚子,黄色的野草在风中哆哆嗦嗦个不停,前面是厂区里一惯的白色小楼和车间。
“这个地方够不够大?”谭帅转头看黎阳,“前面地方也很宽敞。”
虽然从后面看不到前面,但黎阳也知道这是个工厂,一脸懵的问道:“在这、这里种樱桃?”
就算偷偷放了种子,那人家以后看见,不给拔了啊……
而且……
黎阳看到远处左右两边有两堵墙,莫名的有些熟悉,惊讶道:“这不是农机厂吗?”
原来的农机厂已经分家了,确切点说,这是农机厂第三分厂,专门生产拖拉机的。
“是农机厂。”谭帅站起来,墙很宽,他走了两步,黎阳害怕他掉下去,抱住了谭帅的腿。
“我问过人,樱桃栽种下去,三到六年才能结果。”谭帅低头看着黎阳带着担忧的脸,“离你毕业还有两年多,种的有点晚了。”
“这跟我毕业有啥关系?”黎阳不解的道,“晚点不怕,我可以等。”
“樱桃结果了能变成梧桐树吗?”谭帅深邃黝黑的眼睛盯着黎阳。
明明再说樱桃,但好像又再说别的事情。
黎阳有点听不懂他说的话,他正要继续想,拖拉机厂值班的人过来了,大声喝道:“谁在墙头上?”
谭帅反应极快,先跳了出去,又把着急的黎阳从墙上接下来,然后骑着自行车,飞快的离开了。
黎阳吓的心脏砰砰跳,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随便趴人家墙头不对,埋怨了谭帅两句。
“你的胆子也太小了。”谭帅道:“这个墙我爬过不知道多少次,从来没被人抓到过。”
黎阳有点不明白,但是嘴巴上道:“是我拖谭哥的后腿了。”
“好好练练吧。”
黎阳不明白,爬墙头有啥可练的。
这一折腾,天边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光,趁着这个时候,黎阳和谭帅赶紧去买菜,晚上人多,可得多准备点。
白天都忙着做生意和上班,晚上肖欣欣夫妻两个,从南山过来的黎飞,还有大毛哥俩,陈大爷父子都过来了。
肖欣欣是带着锅和煤油炉来的,此时这些东西都派上了用场,三个砂锅都在咕咚咕咚冒着热气,黎阳在教表姐做他们食堂里最出名的一道菜——溜肉段。
从黎阳回来,黄立安就一直在黎阳的腿旁边转悠,现在忙起来,人也多了,他觉得自己碍事,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到床上,趴在上面看书。
小房子里面的电路谭帅改动过几次,床头就有能插电,黄立安从家里带来了小熊的台灯,为了照明,也为了拿给黎阳看。
“也就是黎阳回来,我们才能看到谭帅的影儿。”陈大老爷一边给黄立安翻书,一边感叹着,“他太忙了,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路上,好不容易回海城,一般就住在南山那边了。”
正在炒菜的黎阳回头,笑道:“谭哥,听到了吗,陈大爷这是想你了,你以后多回来陪陪他。”
陈永良老师在切菜,切完了,扶了扶眼镜,“黎阳,在学校咋样?”
黎阳跟老师报告了一下他这一年多的学习情况,陈永良点点头,“你是个好学又不怕吃苦的,以后差不了。”
“最近,大学生毕业分配跟以前比好像有点难了,现在高三毕业的学生,没进大学校门,我就告诉他们以后多注意分配的事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陈永良道:“不过你们学校没事,不用担心这个。”
“我从来不担心这个。”黎阳道:“我以后回来给我哥当经理。”
最近今年,新公司成立的特别多,三天两头就能看到那个地方挂出一个新牌子,某某公司,穿着西装的男人们对外发着名片,都是什么什么公司的经理。
大毛就碰到了很多经理,他听黎阳说话,也立刻道:“我给谭哥当副经理。”
说完,他又不忘记拉上自己的弟弟,“小安也可以当副经理,副经理跟副厂长一样,可以有好几个,实在不行,当秘书也行,他写字好看。”
“饭差不多了,摆桌子。”肖欣欣喊了一嗓子,“来,经理和副经理们,该洗手的洗手了。”
黎阳先在桌子上放一个空盘子,然后把垫着布把滚烫的砂锅放在盘子上面,砂锅丸子、酸菜粉条、鸡块豆角丝紧紧的挨在一起,在桌子的正中间。
陈大爷笑着倒水,“这一屋子领导,我得伺候好了。”
“这三个砂锅都是我姥爷拿手的。”黎阳一边分筷子,一边道:“我大概学到了他老人家一半,不要嫌弃啊。”
大家确实都没客气,就着米饭,只剩下了底下的一点汤。
吃完了,陈大爷打了个饱嗝,才道:“这溜肉段好吃,我听澡堂的铁师傅说过,他在北面插队的时候,那边就有这个菜,不过那个时候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肉了,他只知道菜名,半夜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口水,连啥样都没看到过。”
铁师傅跟陈大爷也是棋友,不过俩人下着下着就急眼了,通常不欢而散。
所以,吃完饭,陈大爷就要出去溜达,顺便去澡堂子,把这道菜去跟那个老头子说一说。
陈永良不放心,怕大黑天的老爷子磕着碰着,也赶紧跟了过去。
肖欣欣现在怀孕,黎阳碗筷都没收拾,和姐夫一起扶着她,打着手电,送回去的路上,边走边说话。
“你哥啥时候跟左敏结婚啊?”肖欣欣问道:“他俩岁数到了,感情也好,还拖个啥。”
“我哥和敏姐太忙了。”黎阳道:“我在b市看了,他们每天除了晚上睡觉那几个小时,一直都歇不着,我更担心他们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马东利在旁边道:“你们家人都这们能干,你姐也是。”
“谁不想清闲啊,只是穷怕了。”肖欣欣感叹道:“咱家在山旮旯里头,从前啥也不知道,吃糠咽菜也就罢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两只眼睛可不一直盯着钱。”
“再说了,累点也比危险强,你姐夫从前在井底下干活,我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噩梦,现在比以前强多了。”
马东利笑,“你说的对。”
黎阳又劝表姐注意身体,头胎不容易,孩子比钱更重要。
说着话,到了他们住的地方,肖欣欣又让马东利送黎阳,黎阳刚想说不用了,就看到远处闪过手电的亮。
“看来不用了。”肖欣欣笑着道:“你谭哥来接你了。”
先天发育不好,再加上出生之后营养不良,黎阳到了晚上视力依旧不好,谭帅不想打扰他们姐弟说话,估摸着时间,这才出来。
他腿长走的快,几乎跟黎阳脚前脚后就到了。
谭帅没靠过来,黎阳也就没进屋,和姐姐姐夫道别后,欢快的往回跑。
循着手电筒的亮光,黎阳到了谭帅的跟前,拉着他的胳膊,道:“哥,起风了,咱们回家吧。”
黎飞明天一大早还要学车,不敢耽误正事,所以吃完饭提前走了,黎阳和谭帅回来时,大毛和黄立安还在。
黄立安屁股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书,眼睛看着黎阳,“阳阳哥,我们要回去睡觉了。”
“你不留下吗?”黎阳看出来小家伙的不舍,问道。
“不了。”黄立安小屁股还粘在床上,小小的蹭了蹭,“我暑假的时候跟阳阳哥睡了好多天,现在该把你让给谭哥了。”
黄立安真是个小男子汉,说话算数,黎阳挽留了,他还是坚定的跟大哥回家去。
想到小孩出门时的神情,黎阳忍不住笑出了声,真好玩啊。
明天周六,黎阳想,得带着他出去走走。
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黎阳把两个洗脚盆放在床边,先倒凉水,然后再拎炉子上的滚开水往里倒。
谭帅已经脱掉袜子准备好了,水混合到合适的温度就放了进去。
从前,谭帅并不经常洗脚,但是黎阳说洗脚解乏,自己洗也给谭帅倒,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了。
“哥,你为啥挑拖拉机厂种樱桃啊?”黎阳脚在盆里,身体躺在床上。
“我刚来海城那年……”
听这意思,确实有点长,黎阳赶紧换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但是,谭帅的话却很短,“在长寻坡上面,看到有十几辆拖拉机经过,颜色招摇,外形奇特,从来没见过,我一直跟到了农机厂。”
黎阳等了半天,谭帅不说话了,他追问道:“然后呢?”
“没有了。”谭帅道。
黎阳:“……”
那为啥想要把樱桃种在农机厂?
黎阳没听明白,他把脸贴在床上,狐疑的看着谭帅,“我咋感觉怪怪的,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谭帅也看着他,目不转睛的,道:“你说这话我有点耳熟,刘凯他妈妈经常这样问他爸。”
不单是刘凯他妈妈,黎阳听很多邻居吵架都嚷嚷过这话,一般都是女人质问男人,觉得谭帅在说他婆婆妈妈,不服气的道:“你以前也这样问过我,凭啥说我说话就像刘凯他妈妈了?”
“行,那我像是刘凯他妈妈,你像是他爸爸。”谭帅痛快的把位置让给了黎阳,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当爹还是当妈。
此时,远在外省快要睡着的刘凯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跟他同车换班的人道:“是不是要感冒?”
“没有。”刘凯道:“我穿的厚,也没觉得着凉,应该是我爸妈想我,在家里念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