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沛文倒很沉得住气,目中火光一闪,随即敛去,谦恭道,“大人息怒,弟兄们一片赤诚,沥胆剖心,即便有所冒犯,也是有口无心,还请大人切勿怪罪。”忽而语气一转,似笑非笑道,“弟兄们久闻定远军威名,大人既出身洛氏,想必对定远侯为将之道早已熟稔于心……”
我嘴角微翘,笑意森峻,截断他话语,冷冷道,“为将之道,所谓身先士卒者,非独临阵身先,件件苦处,要当身先。所谓同滋味者,非独患难时同滋味,平处时亦要同滋味,而况技艺岂可独使士卒该习,主将不屑习乎?——你想说的,可是这个?你也不必兜圈子,有话直说便是!”注1
“大人真是爽快,”程沛文揶揄一笑,平视于我,并无多少诚意地恳请道,“大人若能按第一日的规矩,在十个时辰内负重行完全程,弟兄们今后便唯大人马首是瞻!”
好,要得就是你这句话。我闻言仰天大笑一阵,倏然收住,沉声道,“很好,君子一言……”
程沛文与齐劲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应道,“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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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两百人的队伍已在山脚下齐集,我与齐劲、程沛文位于队首。见我准时而来,且与他们同样负重,两人稍稍动容,施礼道,“大人请了。”我点点头,并不多言,平静地作热身运动,待号令响起,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率先沿山路轻捷地向前奔去。
轻功大概是我除易容术和暗器之外,学的最好的功夫。想想自己还真是个没安全感的人,只对有助于逃命的本领学得最为认真。
看慕容恪施展灵墟宫绝技——拂云飞渡,那真是身轻如羽,步疾如飞,起如迅燕掠空,落如蜻蜓点水,不扬微尘,落地无声,十分潇洒飘逸。而且只要脚下有一点凭借之物,借得些微承受力,就可履其上如平地,犹如凌空虚渡,真正可谓踏雪无痕。可真到自己练功时,才知道什么是苦不堪言。
内家轻功,内练、外练并重。内练,进行吐纳打坐,炼气行功,其理玄妙,除有恒心苦练外,尚需有较高的悟性。
说道这里,我真是欲哭无泪,你说咱也不笨,不知为啥在这方面却悟性有限,纵使苦练不辍,却始终因为内功平平,轻功难有大成,后来不得不老实认命——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三流水平,不要指望达到慕容恪的水准了。
内练不足,外练就更要加倍,外练,锻炼脚步的轻稳和身体的灵敏,从最初的跑步、跑桩、跑砖、顶功,到跳坑、跳台、点豆、跳沙、带铅、带铁、着鞋、拈功、跳墙、游墙等训练,一项项依次练过来,其中之艰难困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我自认是正常人,当然不知有多少次几乎就要放弃,但每每一想到《天龙八部》中的“凌波微步”的曼妙姿态,再联想到洛神“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的动人,还是一抹眼泪——忍了。要是慕容恪知道我是依靠这个信念才坚持下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跑步功夫为轻功的基础之基础,我自八岁时就开始练习,到如今十八岁,十年间从无懈怠。后来轻功练到带铅、带铁、着鞋,即用铅瓦铁衣附于身上,两腿绑上铅瓦沙袋,足穿铁底鞋,从晨起后至睡觉前,奔跑纵跳一刻不离,而且负重逐渐加大,最重时达到四十三公斤左右。所以这“二十小时内,背负三十二公斤,行军八十公里”,对我而言虽有一定难度,却也并不算太过勉强。
但像我这种懒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扛着这么重的东西跑完全程?
注1、明,戚继光,《纪效新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