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檀重新又去取了果子和泉水，送去伤兵休息的山洞。
角落处，有几名士兵捂着伤口，呲着气低声交谈着：
“我看这回，咱们是逃不出去了！卫国人、梁国人都想杀咱们，你说还能有活路吗？”
“梁国人连投石器都运上山来了。看来是不把咱们全灭了就不回收兵啊……”
“罢了，罢了，只要妻儿父母能安全，我把命交待在这里也没啥不值的！”
“可顾公子也困在这里啊。万一他回不了彰月城，那咱们那些家人……还能有活路吗？”
众人神色一黯，皆各自沉默了下去。
谢檀心头发凉。
梁军的军备和人马，她是亲眼见识过的，这些士兵的担忧，也绝非没有道理。
她强自镇定着思绪，包了些洗干净的山莓，决定去找顾仲遥。
峰顶避风之处，顾仲遥立于几块山石围出的空地中，与诸将议事。
韩峰、魏庆、卢咸等人，皆尘土满身、面色沉郁，眉宇间已然有了失去士气的挫败之意。
韩峰半跪在地上，研究着石子摆出对峙的军阵。
“梁军一共有三万之众，就算碍于山势限制，缩紧围攻人数，我方也必然以一对十，单论体力，根本没有胜算。”
他抬头望向顾仲遥，一脸的恳切与焦虑，“公子还是趁今晚就走吧！以公子的身手，想要一个人活着逃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魏庆与卢咸亦齐声附议，“末将愿率领麾下突袭，拖住梁军。请公子以大业为重，尽快启程下山！”
顾仲遥抬手制止住众人，“诸君不必再劝！我顾谙岂能临危抛下发妻与袍泽，独自求生苟活？”
他转向韩峰，吩咐道：“明日梁军必然展开强攻。你找个机会把阿檀送下山，必要的话便直接打晕她。”顿了一顿，语转低微，“赵子偃……应该是不会伤她性命的。”
谢檀站在山石之后，捧着山莓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兜在布巾里的山莓，一颗接着一颗，洒落到了地上。
夜色中山石嶙峋的影像，开始扭曲起来，渐渐地浓缩成了一团，狠狠地压到了她的心上，让视线也变得逐渐模糊。
当真，是走投无路了吗？
谢檀抬手扼在喉间，抵挡住翻涌出的一股哽痛，转过身奔进了林间。
夜色暗沉，月影稀疏，栖树的鸟雀被脚步声惊动，发出扑打翅膀的轻微响声。
谢檀一口气跑回到了摘山莓的泉边，默然伫立。
泉面上氤氲升起的薄雾，一点点地蒸腾而起、却又一点点地消逝无踪，就如同绝望之人的那些许念想，最终，还是化作了乌有……
韩峰说得不错，以顾仲遥的身手，想要独自避开敌军，在山林之中找出一条活路来，应该不是太难的事。
但能够自保，不代表能同时兼顾别的人。
尤其是她这个一点儿武功都不会的累赘……
谢檀思绪纷杂，心中的悲忿渐渐化成了怒火，忍不住狠狠地踢着脚边的石块与灌木。
说来说去，都是那个狗日的智障系统给害得！
要不是那个狗系统，她当日就不必在望月台破坏了顾仲遥的大计，逼得他不得不走上这一条最为艰苦的复国之路！
而且那样的话赵子偃早就狗带了，又哪里会有今日兵临山下的情况发生？
狗系统！狗系统！
去死吧你！
谢檀狠狠又踢了几脚，咬牙切齿，哼哼唧唧。
“又在生谁的气？”
顾仲遥的声音，带着淡淡揶揄的笑意，在身后响起。
谢檀连忙转过身来，望向了他。
同困于峰顶上的所有人一样，顾仲遥几日未曾好好休息过，衣袍、发髻、甚至面庞上，皆有难掩的尘土与疲色。可凝视着谢檀的目光，却依旧清亮似水、柔光熠熠。
他没有靠近谢檀，而是在泉池边站定，语气中有淡淡的欣喜，“竟真有温泉。”
谢檀此刻的胸口还堵得慌，怕泄露出心绪，遂不敢正眼去看他。
她转过身，低低地“哦”了一声，又道：“因为有这泉，所以周围果子生的不错。那个……我去给你摘点……”
说完，拔腿躲进了池边的林子里，站在莓藤之间，抬手悄悄地抹去了眼角泛出的酸意。
她镇定住情绪，在树藤间挑拣着，慢慢选着最大最甜的，摘了一裙兜的山莓。确定自己的表情又平静了些，才重新钻了出来，朝回走去。
可刚走到泉边，人一下子就怔住了。
温泉的水汽氤氲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
顾仲遥解了发冠，头发如墨缎般的垂落到了水中，有几缕贴到了肩背之上，缠绕出妖娆的图案。
他听到动静，回首转过身来，肌肤紧致的背部带出了矫健的线条，蕴藏着男子所特有的力度与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