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软带着两个孩子在安定侯府住了下来。
慕折每日变着花样的编借口,只为了留他们继续住下去。
两个孩子出乎意料的喜欢他,就连一开始略有些抵触的温柠,都变成了慕折的小跟班。
其实一开始温软并没有打算留下,生怕会搅乱慕折的人生。
毕竟再怎么想,他也不是真的暮折。
可她无意中知道了慕折在寻找栖霞渊,也知道了他盖了一座沧澜水榭。
温软离开的步子便再也迈不动了。
或许……他会重新成为暮折呢?
……
安定侯世子十一郎与一名女子出双入对,身边还跟着两只小团子,眉眼与他极为相似。
于是全长安城少女的梦一夜之间破碎。
暗中观察的明烛推了推慕阳,笑的见牙不见眼,“咱们打个赌?我赌十两银子,这两人绝对能成。”
说来也奇怪,她第一眼见到温软就喜欢,哪怕温软身份不明,居然也能对她完全放心。
如果非要给这种信任感下个定义的话,只能说,这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慕阳两手一摊,满脸遗憾,“我没有私房钱和你赌。”
明烛“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扭捏,“那咱们赌别的。”
慕阳:“?”
他挎着脸,“又是弹脑门?”
明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关于你中秋节吃饭时的提议,我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
慕阳不明所以:“什么提议?”
明烛突然就恼了,用力推开他,气冲冲的站起来,“不记得算了。”
慕阳:“???”
在秋季的某一个傍晚,慕折从沈长的睡梦中醒来。
这本只是一场短暂的午睡,却因为一场梦境延长到了傍晚。
脸上湿漉漉的,有些痒。
他慢慢伸手,指尖向上拭去,一片冰冷。
良久,寂静的室内,忽地响起一声轻笑。
“我早说过了。你赢了,但我也不会输。”
暮折站起身,懒懒的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柔软的夕阳,两侧嘴角上翘。
“用一百二十年换和她共度的漫长余生,值了。”
在那片即将消失的,暧昧朦胧的夕阳中,站着一高两矮三道身影。
温软手里拿着色彩绚丽的蝴蝶风筝,两个小家伙在一边吵吵闹闹,为了风筝线的归属权争得面红耳赤。
气氛很是激烈,以至于谁也没註意到暮折的靠近。
他跨过一丛繁茂的青草,停在了几人的身后。
温软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细长的竹竿。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轻轻踩住竹竿的另一头,看向前方逆着光而站的女子,莞尔一笑。
“阿软,我踩住了你的影子。”
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温软身子一僵。
回忆的一角被掀开,她眼前又浮现出几百年前的那个黄昏。
离人坡上,她也是这样踩住暮折的影子,信誓旦旦的告诉他——
“书上说,踩住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就永远不会离开你。”
而现在……
倏地,她手里的风筝轻飘飘的落了地,又被风卷着飞向远方。
两个小家伙惊叫一声,顾不上争了,拔腿追着风筝就跑。
于是,原地就只剩下两个人。
良久,温软用尽全力抑制住哭的冲动,慢慢回过头,睁着发红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那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是吗?”
暮折仰头凝望着漫天玫瑰色的晚霞,微微一笑,点漆般的眸子轻轻转动,目光继而落到她的脸上。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永不分离。”
温软再也憋不住,低低抽泣一声,眼泪开了闸似的往外涌,很快模糊了视线。
她抹了把眼泪,拎起裙摆,不顾一切的向他跑去。
暮折胸腔里震出几许笑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柔软身躯。
绚烂的霞光里,他们紧紧相拥。
一如当年。
“吾妻阿软,是个比白色月光还要美丽的女子。”
全书完
……
陌离番外·
石桥禅·上
【佛陀弟子阿难对佛祖说:我喜欢上了一女子。
佛祖问阿难:你有多喜欢这女子?
阿难说:我愿化身石桥,受那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求她从桥上经过。】
然石桥无声,述不了相思之情。
于是,她经过了,便也只是经过。
她不会为一座石桥而停下。
“可即便这样,我依然甘受情劫之苦,舍身弃道,哪怕再无回头之身。”
……
碧落林一向是整个神界最清凈的地方,我素来爱躲懒,总是偷偷跑来这里午睡。
是以,这里几乎见证了我每一个清闲的下午。
可某一天,这份清凈被打破了。
“我才不要叫斩生!难听死啦!”
爱穿蓝衫子的小小少女扛着剑,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瞪着我,满脸的不服气。
日光灿烂,我躺在树荫下乘凉,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故意拿话激她:
“你是斩生剑灵,不叫这个还叫什么?”
她一迭声的嚷道:
“可我是女孩子!女孩子怎么能叫这个名字呢?”
由于困倦,我的眼睛瞇成了一条缝,她的模样也跟着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我问她:“那你要叫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忽地放下剑,理了理耳边碎发,这才小步挪到我面前。
她拽了我一点袖子,俯身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陌离,以后你叫我阿软吧。”
我清醒了一点,努力睁开眼,看见她乌黑的眼瞳里反映的细碎的日光,那里面还晃悠着一个完整的我。
倏地,她弯了弯眼睛,眸子里的我也跟着颤了颤,像是被打碎又重组的水中倒影。
她说:“是柔软的软,你不要记错了。”
我又做梦了。
水底一如既往的阴冷潮湿,与那个明亮温暖的梦境大相径庭。
几尾色彩艷丽的游鱼从头顶慢悠悠游过,我还沈浸在那个梦里,有些出神。
我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阿软了。
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的梦境,我想我应该连她的模样也快记不住了。
梦里的她还是初初化形的模样,明媚又俏皮,没有被打碎,也没有被扔到人界。
幸好,幸好。
离垢秘境很热闹,这里繁衍了无数妖兽,每天都有打不完的架。
除了我待的地方。
这里总是一片寂静,黑色的墓碑无声矗立,上面镌刻的文字随着岁月流逝,已经不如当初清晰。
我抬起衣袖想擦一擦,手却径直穿透石面。
我忘了,我早就死了。
一道残留下来的神识而已,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或者说,我的宿命就是等待。
“今天她会来吗?”
我在水底发了很久的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上了岸。
许久未曾出来,没想到草已经这么深了。
风一吹,浅绿色的波涛翻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站在绿色的大海里,等了很久。
渐渐地,风停了,天黑了。
漫天繁星,满耳虫鸣。
“看来今天她也不会来了。”
………
一只小老虎闯了进来。
它趴在潭边饮水时,我正在水底註视着它。
它看起来状态并不好,受了伤,恹恹的,就连低头喝水也很吃力。
按照经验来看,它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满月升起的时候,它倒在了柔软丰沛的草地里,整个身子几乎都被绿色掩埋,只露出一点白色的绒毛。
远远看去,像是未化的雪。
我一步步的走过去,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它。
它艰难的睁开眼看我,没什么力气的龇了个牙,妄图通过这种方式赶走我。
冷霜一般的月光照进它眸底,折射出细碎的水光。
我微微弯腰,在那清亮的水光中,看到了正在靠近的我。
它有些害怕的颤了颤瞳仁,于是,里面的我也跟着晃了一晃。
如同有人在池面扔了一粒小石子儿,企图打碎我的倒影。
我救了它。
或许是因为寂寞,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很喜欢它。
它也很喜欢我。
这点,从它总是试图来蹭我就能看得出来。
纵然我的手总是虚无地穿过它的身体,它也乐此不疲,丝毫不介意。
漫长的等待好像不那么难熬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夏天到了。
太阳落山时,它在水潭里捉了鱼,兴高采烈的衔到我面前。
我坐在大石头上,凝视着它琉璃一样晶莹剔透的眸子,那里盛了满满当当的欢喜。
这样的眼神,我曾见过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穿蓝衫子的女孩身上。
夏日闷热,她总闹着去天河玩水,偶尔偷偷潜到水底,再突然钻出来将我拉入水中。
水花四溅,我狼狈不堪,她笑的很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