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小半辈子,前一半在外宅里,后一半在金平侯府,鲜少?出?去,更不会见到死——在侯府上,但凡有下人染了病,眼看着不好了,就会挪到小院里躺着,咽了气就赏一口薄棺埋了,必不会让主子见到的。
他?唯一见过?的死亡,是……他?的生父。
那年他?只有九岁,他?知道爹爹身子一向弱,毕竟在外宅里,要独自抚养他?,还?要操持家中缝补等活计,任凭是铁打的人也要被?耗干了。但那几日,不知怎么了,爹爹突然就生病卧床了,初时还?不让他?去陪,只说?自己静静地睡一两天就好了。
他?听?着里间咳得厉害,放心不下,推门进去,就瞧见床头吐得都是血。
郎中来瞧了一眼,摇摇头,开了一副药就走?了,喝下去便如同喝白水一样无?济于事,他?哭着让家中唯一的老侍人去求金平侯府,那时他?已大约知道了自己母亲的身份,他?只想着,侯府若是能请郎中,必是比他?们在街市上找的要好的。
但他?等了一整天,都没有人回来。
他?咬着牙,想要自己跑去侯府门前下跪,却被?爹爹拉住,他?听?着爹爹说?:“阿晚,我眼看着是要不成了,如今唯独放心不下的,就只有你。我一世命苦,假如上天能给我儿三分好运,我也能瞑目了。”
爹爹说?:“你别去了,陪爹爹一会儿,好不好?”
于是他?在床前跪了一夜,跪到日出?之前,床上的人停下了最?后一丝呼吸。
那是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他?不能想象,如果司明玉也……
“在想什?么呢?”耳边有人轻声道,“不高兴了?”
他?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你知不知道,像你妻主这么聪明的人,很难骗的?”
向晚失笑,瞪了一眼这无?赖,“要是真聪明人,就该在王府里好好待着,别出?去让人捅了。”
司明玉哈哈大笑,在他?颊上捏了一把,“借我夫郎吉言。”
任凭向晚再有一肚子担忧和怨气,也被?闹得无?话可说?,只能由着她把
他?搂在怀里,扯开话去闲谈。
“对了,今天去赴宴,有没有玩尽兴?”
向晚瞥她一眼,“唐远和向宁找我去说?话了。”
眼看着司明玉脸色一绷,他?淡淡笑了笑。
他?知道,这人对他?护得紧,要是知道了唐远对他?大呼小叫的,没准哪天又?要使坏,替他?把场子找回来。只是,相比他?眼前在意的事,那些实在是无?关紧要。
“你放心,”他?道,“他?们不曾欺负我。”
“哟,今天倒很识相。”
“但是,听?说?你最?近常去我母家。”
面对骤然愣住的司明玉,他?笑得有些发凉,“妻主,有事瞒着我?”
司明玉深深吸了一口气,“阿晚,我不是有意要瞒,只是……”
“只是不合适让我知道。”向晚平静得很,声音亦不高,“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大用,一介男子之身,只应当打理好家宅,不该打听?别的。”他?抬眼直视着司明玉,“但是,我不想我的妻主都到了让人刺杀的地步,我却还?一无?所知,半点忙都帮不上。”
司明玉看着他?,有半晌没有说?话,然后才缓缓地笑开来:“我从没觉得,男子就应当困于家宅,凡事不闻不问。”
她凑近过?来,在他?颊边亲了一下,明目张胆地卖乖:“我们家阿晚最?厉害啦。”
向晚听?着,却是哭笑不得,心里的不安仿佛越升越高。要是平常之事,她何必这样刻意避重就轻?
他?轻轻推开她,“我听?说?的可是,你和金平侯时常争执,都传到唐远耳朵里了。”
“……”
他?望着司明玉不自在的神色,笑得很无?奈,“缘由就不用现编了吧。所以,你避着我的原因只能是,金平侯和你在查的事有关,是不是?”
他?并不担心,司明玉会以为将事情告诉了他?,他?就会暗通消息,护着自己的母家。以她的心性,不会如此猜忌。
她瞒着他?,只能是怕他?难做,更怕他?多心,知道了害死晋王的或许就是他?的母亲,每天将这件事放在心里,自己闷闷不乐。
“妻主,”他?道,“你不要这样小看
我。”
对面看向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说?什?么来着,你这点机灵劲儿,每回都用不对地方。”
他?平日很喜欢她这样亲昵,此刻却陡然觉得,像是被?轻飘飘盖过?了一样,心里极不是味道。她究竟明不明白,如果今日遇险的是他?,她会如何作想?
“司明玉,”他?正?色,“我不想到你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我还?被?蒙在鼓里。”
“你能不能盼你妻主点儿好啊?”
向晚望着她,声音平静:“那今天刺杀你的,是不是金平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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