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的宅子,不比栖霞城里的安国府气派轩昂,反倒是处处节制,极朴素持重的模样。
向晚见?到这位传闻中的老人时,第一反应便是,这宅子的气质倒与她十分相称。
安国姥年过花甲,头发几乎都?已经白了,不笑?时显得有些严肃刻板,一旦谈笑?起来,却很是和蔼,道道皱纹里都?刻着笑?意。
“你二人刚入京,便急着让你们来吃饭叙旧,原是老身的不是。”她上来便客套,“只是后几日工部有些事务繁忙,怕是不能一醉方休,便擅自做主,择了今日了。”
司明玉哈哈大笑?:“您多大的年纪了,还要同晚辈一醉方休?这么一说,我倒又想起小时候,您偷偷倒酒给我喝的日子了。”
“哎,快别提了。”对?面连忙摆手?,“让你娘逮住了,好?一通埋怨。”
话音未落,自己先?神色怔忡了一瞬,沉默片刻,喃喃道:“竟也这么多年过去了。”
司明玉只微微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安国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又移到她身旁的向晚身上,感叹:“如今一转眼,你竟也这样大了,都?到成家的年纪了。”
司明玉就道:“还未向您正式引见?呢,这是内人,金平侯府的儿子。”
向晚既被她提及,只能依着礼数,福了福身算作见?礼,面上带着谦和笑?意,心里却颇有些忐忑。
他原本是定下要做向宁的媵侍,嫁去安国府做偏房的,这桩事情?在栖霞城的贵族世家间,几乎是人尽皆知?,这门?亲事拍板的正是安国姥本人,她自然是一清二楚。
而此后,他是如何在两家相看的宴席上,与司明玉初见?便私定终身,硬生生摇身一变成了晋王府的正夫,更?是让人茶余饭后说了好?一阵子的闲话。
即便司明玉宽慰过他,以安国姥的身份和眼界,明面上绝不会在意此事,今日一见?,却仍是尴尬非常。
而对?面却丝毫不以为怪,只含笑?看他,“果然是貌美温柔,你可是有福气了。”
如此,两相寒暄过后,方坐定下来,让厨房上菜。
安国姥在新都?的官邸,只她一个,
没有其余家人,因而饭桌上就显得很空荡,只三人面对?着一桌酒菜,格外丰盛。
“家常便饭,没有什么好?的招待。”安国姥客气道,“只这两坛子酒,是我藏了许久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司明玉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亲手?替她斟满杯。
对?面觑她一眼,像是讶异,又像是戏谑:“听说你在栖霞城里浑没个正形,怎么到我这儿倒讲起规矩来了?”
“那都?是从前。”司明玉笑?眯眯的,“如今娶了夫郎,也是收了心了,不能再满天下混账。”
“算你还有点良心。”对?面叹道,“如此,你父亲的心也可往回放一些了。”
几人吃着菜,安国姥又问:“这回来新都?,打算住几天?可有什么安排没有?”
司明玉摇摇头,“不过是进宫请个安,按规矩袭了封就走。唔,要替我爹向太后问个好?,别的也就没了。”
她想了想,脸上仿佛划过一瞬间犹豫,又道:“或许再去我哥家坐坐,同他和嫂嫂碰一碰面。”
“哦?”安国姥笑?看她一眼,“对?了,你这样一说我方才想起来,你哥哥嫁的仿佛是都?察院的副都?御使沈苓,是不是这么回事?”
司明玉淡淡笑?了一声,“您好?记性?,正是。”
“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我方才还怕自己记错了呢。”对?面笑?得很和气似的,“咦,既然他家就在新都?,你怎么不索性?暂住几日,反倒住去驿馆了?”
“这个……”司明玉牵了牵唇角,垂眼望着桌上,“嫂嫂是朝中官员,我若住着,怕是影响不大好?。”
安国姥看了看她,摇头笑?:“都?说你混世魔王,如今怎么倒这样谨慎起来。你们亲兄妹俩,借住几日,还怕让人误会了什么?”
说罢又道:“罢了罢了,老身原想说,驿馆住着不舒服得很,你若是在我这里暂住,也是使得的。既如此,倒也不好?勉强了。”
司明玉亦笑?,笑?得有几分不好?意思,没法接这一句话,只伸手?拿了汤碗。
“汤要不要喝?”她转头轻声问。
向晚脸上微红,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在全然陌生的安国姥面前
,属实?是不好?意思得厉害。
这人却不管,只神情?自若,小心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是野菌汤,汤色清亮,滋味却鲜美,显然煨得火候极好?,看着不如何显眼,但?向晚认得,里头的几种鲜菌,都?颇为珍贵,更?有一种,他甚至都?不曾见?过。
他小口喝汤的工夫,那边安国姥已经在笑?:“你这宠夫郎的劲头,比你母亲当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