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荧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气氛。
付宏铭依旧站在几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底一切,神情从容而镇定。
他的身后是肖家人,肖如蔓和肖逸恒姐弟二人都站在他的身侧。
他们与付潮宇之间,像划分好一道隐形的,宣示彼此之间势不两立的楚河汉界。
一高一低,泾渭分明。
肃冷的气氛,让成日喊着要见哥哥的付恩雅此刻都捂上了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肖如蔓一个眼色,她立即被保姆哄着带走。
初荧站的位置就在付潮宇与付宏铭他们中间,她不假思索,朝付潮宇的方向奔去。
在看到付潮宇的那刹那,她便知道,她今天来错了。
她已经做好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力挺付潮宇的打算,无论他们要面对的是肖逸恒这个疯子,还是别的腥风血雨。
可是她没迈出几步,付潮宇像是没看到她一样,径直地往旋转楼梯的方向拔足而去。
初荧怔然地回过头,看见他宽阔的背影,在眼前晃动。
当付潮宇快要走到付宏铭眼前时,肖逸恒做戏般地挡在付宏铭身前,瞪着付潮宇:“你要干什么?”
付潮宇一把推开肖逸恒挡在他身前的胳膊,冷声喝道:“滚。”
肖如蔓试图缓和气氛,她说:“小宇,今天毕竟是你爸五十岁的生日,你能不能……”
她的声音像老式水壶烧滚废水时发出的尖鸣声,随着付潮宇神情的变化,一点一点变得温吞。
肖如蔓住了嘴。
气氛有一瞬间的寂静。
“生、日。”付潮宇略带玩味地道出这两个字。
他的语气低缓,目光却异常阴戾,原本贴在裤缝的手掌牢牢攥紧成正在发抖的拳头。
付潮宇别过头,低笑了一声:“看来你是忘了。”
“可我没忘。”
丢下这句话,他横冲直撞地向上走。
到了二楼楼梯口,他突然停下,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像一头失了方向的孤狼,他环视四周,茫然地张望。
原来已经隔了这么久了。
高考之后,付潮宇违背付宏铭让他报读商学院的要求,毅然决然地报考了工科。
也因此,他与付宏铭闹得天翻地覆。
暑假未结束,他就搬出了这个令他早就心灰意冷的“家”,再没有在这里呆过哪怕一个晚上。
这个家的陈设,装修,如今对他来说都极度陌生。
他已经找不到半分曾经关于他,关于他们的生活痕迹。
隔了几秒,他找到他要去的那个房间,再次迈开步伐。
付家的别墅采用挑空设计,从楼底,可以清楚观视到二楼走廊发生的一切。
肖如蔓看到他前行的方向,面色一变:“小宇,你等等……”
她的音量很低,付潮宇根本听不见,或者说,即使他听见了,也只当充耳不闻。
肖如蔓有些着急,她迅速地走上楼。
二楼所有房间的门都阖上了,付潮宇转动门把手,发现门被锁了,打不开。
肖如蔓走到房门前,手掌贴在门板上,有些尴尬:“小宇……你先听我说。”
付潮宇眼神冰冷,说:“把门打开。”
“你先听阿姨说……”
付潮宇没了耐性,他直接打断肖如蔓的喋喋不休,一字一顿:“把、门、打、开。”
“给他开。”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付宏铭发话。
他的声音圆浑,带着不容抗拒。
“小蔓。”付宏铭又说了一遍:“给他开门。”
肖如蔓动了动嘴唇,她向来不会忤逆付宏铭的任何命令。
她叹了口气,从另一个屋里拿出一串钥匙。
在开门前,她看着付潮宇,低声说:“小宇,你听阿姨说,你妹妹最近身体不好……”
门“砰”地一声被打开。
打开灯,里面堆积着几个棕色的纸箱,箱子上有人用油性笔在箱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哥哥的杂物”
那个原本搁置相片的长桌上,空无一物,罩桌面的红色绒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那原本是一个狭小的房间,窗户朝北,四季见不到阳光。
但因为房间里的摆件太少,原本狭小的房间看起来居然有点空旷。
付潮宇很迅速地转过身,走到房间外静站一边的付宏铭,他几乎没有迟疑,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整只胳膊都在发抖:“照片呢?”
肖如蔓跟了出来,她看了付宏铭一眼,好像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随即主动替她的丈夫解释道:“小宇,你妹妹她……”
兴许是怕付恩雅听见,她压低声音:“你妹妹最近身体越来越不好,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请了一些风水老师来家里看看,他们说劝我把照片收起来放在柜子里,不然的话……会影响到生者的气运。”
说到最后,肖如蔓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她说的话太过荒谬,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付潮宇松开了手,他的眼神死死盯着付宏铭,反复问道:“照片呢?”
“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是和你爸爸该有的说话的态度吗?”付宏铭嗓音带愠,他站得很直挺,疾声厉色地说:“你自己不回家里来,守不住的东西,不要怪到别人身上。”
守不住。东西。
付潮宇眼尾的悲凉一闪而过,他看着付宏铭凉薄的眼神,面容逐渐平静下来。
他早就知道,也早无指望。
付潮宇最后又问了一遍,带着几分倦:“照片在哪,我带回去。”
肖如蔓反应过来,为了避免再次激地父子俩怒目相对,她说:“就在隔壁房间的柜子里,阿姨给你拿。”
她走进屋里,打开靠墙放的那个八斗柜。
照片被套在一个绒布包里,拉链将包:“……抱歉。”
初荧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抱歉?
付潮宇的气息不稳,带着很重的鼻音,尾音轻轻打着颤。
如果不是因为手指抵着墙,初荧觉得他随时都会垮下。
这一句简简单单的“抱歉”,却像一把无比锋利的刀,直直插在她的心口。
初荧吸了吸鼻子,低下头,一把将花洒拧开。
不是这样的付潮宇,你应该骂我,骂我不自量力,骂我自以为是,骂我总是违背你的意愿,一次又一次企图挖掘你的过去。
而不是在这里跟我道歉。
源源不断的水流往下注,热气随之散开,袅袅直上,氤氲了双眼。
她一把抱住了付潮宇,在哗哗的水声之中,哽咽得厉害:“……付潮宇,是我错了。”
……
热水将他们的身躯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初荧觉得自己热得透不过去,他们才走出浴室,把头发吹干,换上了睡衣。
初荧去厨房用水壶烧了热水,泡了两杯红茶。
回到客厅,她觉得付潮宇好像从让她恐惧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神色淡淡的。
他坐在沙发上,身体疲惫地陷在松软的沙发垫里。
他静静地望着茶几上隔着的,那只他从付家拿回来的绒布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