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倘若终究只是倘若。
心思剧烈的沸腾之下,她沉重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短短几个月不见,这时候的王素芳,已经是痩得皮包骨头,脸色惨白,她甚至都没睁开眼,整个人就这么躺在病床上,若非是周遭的仪器还在提示她尚有生命体征,要不然,她这种样子,简直像是彻底的走了一般。
“杨莹自己怀了胎儿,哪还容得下芳姨的孩子出生,芳姨去万盛集团找陈列秉时,就被杨莹的人拦下了,那些人将芳姨带走并拳打脚踢的恐吓,也幸好芳姨和肚子里的陈宴命大,被路人及时发现并送医,也因为不可控的受伤而早产诞下了陈宴。后来啊,芳姨念着陈宴也是一条命,既然阴差阳错的生下来了,那就不能杀了是吧,得好好养着,她又怕杨莹和陈列秉找麻烦,便一直带着陈宴东躲西藏。而老天终究也是公平的,那心肠歹毒的杨莹,却在怀孕六月的时候突然胎停,从此之后肚子再没动静。再后来啊,陈家就发现了陈宴的存在,陈列秉算是高兴的,只可惜,没有感情基础的两父子,见了面也是针锋相对,陈宴对陈列秉恨之入骨,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打了一架。陈宴那会儿,是真的在为芳姨鸣不平,是真的想让陈列秉死,下手也很狠。陈列秉对陈宴的第一印象自然不好,也深觉陈宴这儿子心狠手辣,对他没任何感情,只有滔天的恨,但迫于就这么根独苗,陈列秉没要陈宴的命,也没想过再认回陈宴,然而……一朝陈家家族的动荡,陈列秉的大哥想要夺权取代于他,陈列秉的亲信也背叛他,那时候,他就再度想到了陈宴,想到了陈宴的心狠手辣。他想让陈宴成为他最锋利最可靠的左膀右臂,去做杀人放火的事,帮他彻底的稳住陈家,稳住万盛集团,毕竟,陈宴是他亲生儿子。”
周棠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最后见王素芳时,似乎她还稍微健康,还能被徐清然引来斥责陈宴,还能走能动能生气,哪里是现在这样灯枯耗竭似的样子。
而身边的那些医生,不停的在和陈宴交代王素芳的病情,交代着王素芳已然身体各方面都衰竭,极大可能熬不过今晚。
周棠眉头稍稍皱起。
所以,所有的事,发生都是必然,没有任何的倘若和如果。但却不得不说,陈宴这一生,的确是波澜壮阔,黑暗与疼痛,残忍与狰狞,失望与绝望,交织一身,排遣不得。
陈宴嘶哑的嗓音及时的扬来,“别甩开,就一会儿,周棠。”
他的嗓音是崩着的,这会儿的情绪也比车上时还要来得压抑。
江枫继续说:“所以啊,为了让陈宴死心塌地的帮他,陈列秉派人跟踪陈宴,收集他的所有行为习惯和软肋,也是那时候,陈宴不敢回应你的感情,也是那时候,他只能故意和苏意亲近,制造假象迷惑陈列秉,让陈列秉误以为除了王素芳外,苏意也是陈宴最爱的人。所以啊,后面的事,你也应该知道的,陈宴拒绝了你的表白,拿着陈列秉给的芳姨的手术费,从而带着苏意进了陈家。陈列秉将陈宴彻底的推到了明处,让陈宴成了众矢之的,让陈宴去帮他完成他不敢做的一些事,只是陈列秉却没想到,陈宴的确是心狠手辣且聪明,他在一年内就为他摆平了陈家内乱,稳住了万盛集团,他也更没想到的是,陈宴从他手里夺走了所有万盛的股权,将他彻底架空。”
片刻,陈宴再度动了动脚,由江枫扶着踉跄的走了过来,待站定在她面前,他视线晃了晃,干裂的唇里发出像是被什么碾碎了的嘶哑嗓音,“周棠,能给我买一瓶温牛奶吗,我胃痛。”
江枫凝着她,说:“因为苏意经常在他面前说你的坏话,也因为苏意经常私底下学着你的穿着在他面前晃荡,更因为苏意有一次,怂恿她的混混朋友去拦你去路,陈宴,这才选中了苏意,陪他一道回陈家,以至于后来,苏意在陈家被人强……”
奈何他们的目光先在陈宴身上过了一遍后,就顺势落到了周棠身上,随即又察觉到了陈宴和周棠略微僵硬别扭牵着的手,两个人的神色也越发的变了变。
周棠脸色凝重不堪,心神也起伏万千。
则是片刻,江枫和杨帆才彻底的反应过来并迎了上来,江枫释然而又欣慰的说:“陈宴,你终于来了。”
陈宴也没朝江枫出声,而是牵着周棠一路往前,迅速的进了电梯。
周棠的眼睛轻微的颤了一下。
她以前一直纳闷像王素芳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为陈列秉生下私生子,而且王素芳的教养和素质都很好,在她眼里,她是怎么都不相信王素芳这样的人会去给人当小三。
周棠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跟着医生们离开。
是吗?
从小就经历着残酷与黑暗的陈宴,不可能不偏执,心性也不可能正常。
江枫叹了口气,“是啊,他怎么可能不痛苦,那是他妈啊!他当时紧急从加拿大回来,只见了芳姨一面,就一直在逃避了,别看他常日很强势,但遇上这些事了,又特别脆弱。”
整个过程,陈宴静静的听着医生们的话,静静的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陈宴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哑着嗓子说:“我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我如果从没来过这里的话,或许我妈就真的被救赎了,只可惜,我对她来说,从始至终,都是个拖累。”
周棠眉头一皱,着实没料到陈宴会这么想。
他就那么静静的锁着周棠,所有的脆弱盈聚于身,仿佛一碰就碎。
“陈宴在里面情绪发作了吗?”江枫语气充满了担忧。
却没想到这里面,竟掩藏着这样狰狞而又曲折的事实。
她正想继续宽慰一下,不料司机突然停了车,低声恭敬的说:“陈总,到医院住院部楼下了。”
也倘若……陈宴不那么偏执不那么倔强的话,以上所有的事,是否就不会发生。
倘若陈宴没有精神不稳,没有常日游走在国外并不管公司的事的话,杨莹应该就不会觉得机会来了。
周棠目光抑制不住的颤了两下,心神也跟着跌宕开来。
走廊上的光打落在他脸上,衬得他脸色越发的苍白无色,他的眼睛也是猩红不堪,里面绷满了各种情绪,却待那呆僵的视线落定在周棠身上时,他突然驻了足,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棠本想这会儿挣开陈宴的手,奈何陈宴完全不放,他像是沉浸在一种僵直而又忘我的境界里,又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还扣着周棠,就这么不顾周棠轻微的挣扎,一路半拉半拖的将周棠带入了重症监护室里。
江枫点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的变了些,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都怪杨莹,如果不是那杨莹从中作梗的话,芳姨情绪也不会崩塌,也不会心脏病发作……”
周棠这才回神过来,目光下意识的朝重症监护室的大门凝去,心头蓦地有不好的预感。
周棠神色微动,下意识的朝江枫落去。
江枫顿时冲了过去,扶住了他的手臂,欲言又止,却说不出什么来。
直至许久,她才朝江枫说:“陈宴没那么容易倒下,他那么爱芳姨,无论如何,他都会为了芳姨好好活着,也绝不可能饶了杨莹。”
话到这里,江枫的后话顿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江枫满目苍凉,“芳姨在他心中的分量太重,他这些年一直在为了芳姨而活,怕就怕在,他从此之后,没了活着的动力和方向,因为无论是钱还是名,从来不是他在意的方面,他这人偏执而又矛盾,他在意的,从来都只有两个人,芳姨,和你。你和他已经不可能了,芳姨也走了,陈宴如今,怕是真的对这世界没有任何念想了。”
也似乎再怎么心狠手辣强势不堪的人,到了这一刻,都是脆弱无助的。
周棠的脸色越发的紧了紧,一时间,说不出话。
直至许久后,他才难得的松开了周棠的手,缓缓往前,手指轻轻的开始为王素芳顺顺头发,而后又摸摸她的脸颊。
他的嗓音已然断续不堪,尾音落下,他眼睛越发的猩红,“抱歉啊,我妈没了,只有你记得我最喜欢喝哪个牌子的温牛奶了。”
不知是被他浑身的绝望所感染,还是听到他说的那句‘我妈没了’的那句话,周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强忍着所有的心绪,紧着嗓子说:“好。”
却是这个字刚落,陈宴干裂不堪的唇角轻微的勾了一下,随即眼睛一合,整个人都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