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细看那只盖子,眼中露出惊色。
他微微沉吟,肃色道:“再取一只公鸡来。”
“是。”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带了公鸡回来。
他直接取来了火折子,将酒盖上的蜡烧熔后,滴入水中,再喂给了公鸡。
屋内的人焦灼地等候着,直到这只公鸡抽搐倒地,然后死去……
与先前那只的症状一模一样。
林知微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去了,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就像被扒光扔在太阳底下一样,所有的秘密都暴露于众。
她喃喃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发现……”
姜妩打断她的话:“从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你一直将手藏在衣袖下。她离开的时候,便故意弄掉了你的手帕,提醒你去捡,那时我便注意到你的双手上有被针扎伤过和被火烧伤过的痕迹。”
“在去你屋中时,我也发现了你房间的桌子上,滴了许多的烛泪,我便有了一个想法。”
“你是用蜡,将断肠草之毒封存在酒坛的盖子上。”姜妩斩钉截铁地道,“而要将提炼出来的毒汁封存到蜡中,并非易事,所以你对外宣称要为林知县赶制寿宴贺礼,每晚偷偷练习将断肠草的毒封存到蜡中,所以你的手指全是烫伤和被针刺伤的痕迹。直到不久之前,你终于成功了。”
楚衡细细一想,也逐渐明白过来了:“所以才有了后续的计划?”
黄玉珍却似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大惊失色:“那,那温酒之后,那酒岂不是……”
姜妩点了点头,无情地确认了她的猜想:“没错,林知微之所以把梨花酒都放在自己的房间中,是害怕中途会发生变故,所以将它们放在眼底下,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林知微知晓张青青有胃寒之证,有将酒水温热过才饮的习惯。”她详尽地解释道,“张青青时常到知县府府中居住,而这里配有有温酒的炉子,想必这个房间是按照张青青的喜好习惯来布置的。”
“酒温热之后,酒盖上的蜡遇热融化,封在蜡中的断肠草毒便会滴入酒中,那时候,无毒的酒,便会变成有毒的酒。”
黄玉珍酿跄地后退了一步,颤抖着指着林知微,面色煞白:“难怪……难怪知微你当时会提醒我说,青青要和温过的酒,原来……原来……”
竟成了杀人的帮凶,她几近崩溃,浑身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楚衡突然想起一事,又唤住姜妩:“等等,那张青青手上的伤口和腹部的匕首又是怎么回事?”
姜妩却道:“那针眼看似可疑,实质无关要紧。”
楚衡不悦道:“本侯不要听这些有的没的,本侯要确定的答案!”
姜妩将目光转向林知微,道:“张青青手上的针伤,估计又是林小姐的杰作了,对吗?”
林知微用手环抱着自己,身体微微发着颤:“是,是我让她用针把自己的手刺破,将血抵到衣裙上。”她豁出去般,将自己的计划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让你们误会她是被毒针所伤。”
白芨停了,不由得咋舌:“这心肠真是歹毒!”
楚衡又问:“那她身上的刀伤又如何解释?”
姜妩道:“大概是张青青觉得用针太过麻烦,针眼小,刺伤后流出的血并不是很多,索性用匕首往自己手上划了一刀。”
略微停顿了下,姜妩说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那把匕首,应该是张青青自己的。”
楚衡眼中闪过一抹怀疑之色,正要出声反驳,却听仵作道:“没错,小人开始也觉得奇怪,凶手为何要在毒死张小姐后,再将匕首插入她的小腹中。这样做似乎多此一举了。”
“小人查看过马车周围,发现并无其他人的足迹,唯一的解释的只有,那把匕首是死者自行插进自己小腹中的。”
楚衡大为震惊:“这怎么可能?”
其他的人也吃惊地议论起来。
仵作道:“断肠草之毒毒法时,会腹痛不止,浑身剧痛。小人猜,死者应该当时腹痛难忍,想要用按压的方法止痛,不慎将匕首插入了自己的小腹……”
楚衡沉默下来,终是无话可说了。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中,直到外面传来的喧哗声,将众人惊醒过来。
楚衡沉下了脸,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外面跑进来一名侍卫,犹豫地开口:“回侯爷,是林大人……”
“林知县?”楚衡皱了下眉,立刻吩咐,“让他进来。”
“是。”
侍卫还没来得及出去通传,便已见一道身影疾风般从外面冲了进来。
“知微!知微!”
林知县闻讯赶来,一进屋,就扑落到林知微的身边,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
他颤声道:“知微,你告诉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这么傻啊!”
起初听到下人传来林知微便是毒杀张青青的凶手时,林知县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再三确认后,他整个人便宛如遭遇晴天霹雳,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顾不得宣平侯的命令,他立刻赶过来找林知微询问。
林知微却拂开了林知县的手,失控般大吼出声:“我已经受够她了!”
“我堂堂知县的女儿,凭什么被一个商家女处处压一头?!”
似是找到了发泄点,她将心中的怨恨一股脑地朝林知县发泄出来。
“我早就受够她了!”
“我也是知县的千金,可是在她身边,却更像是她的丫鬟。她也把我当成了奴婢般使唤,她又真心对待过我吗?”
她抬眸,夹杂着恨意的目光直视着林知县,一字一字地说:“爹你也让我讨好张青青,就因为她有一个身为皇商的叔父吗?”“我处处忍让,还来的只有张青青的得寸进尺。”
林知微转过头,目光又扫向站在门外的那群姑娘,最后落到了黄玉珍身上。
“你们当真以为,张青青那目中无人的蠢货,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江城女诸葛’?还不是我们捧着她,捧出来的名声?”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沙哑而讽刺。
有姑娘立刻愤怒出声:“林知微,你怎么能这样想青青!你的心肠真是歹毒!”
“别假惺惺了。”林知微冷笑一声,“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的吗?”
“你们讨好张青青,不过是她能给你们带来利益和好处,不是吗?”她歇斯底里地朝她们吼道。
姑娘们立刻噤了声,有人移开了目光,心虚得不敢与她对视。
林知微冷冷地道:“说我心肠歹毒,你们不是同样心肠歹毒吗?”
“你们敢不敢对天发誓,在看到她时,可无半点的嫉妒之心?”她突然指向了姜妩。
姜妩:“……”为何好端端地又扯上了她?
林知微收回了手,恨恨地道:“还有,张青青要诬陷姜姑娘是秦山姥姥的主意,你们都是知道的,却无人阻止,反而还替她出主意。说得大义凛然,也不过为了坐享其成罢了。”
黄玉珍瞪大了眼:“林知微你——”
“好了,够了!”楚衡拍案而起,喝断道,“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众人方才噤了声。
白芨在白术耳边小声道:“我头一回觉得这个宣平侯有点用,没想到这些姑娘表面看起来姐妹情深,背后原来……她们刚刚互揭短处,如此可怕。”
林知县听着林知微这番话,早已吓傻了眼。
“知微,你……”
林知微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她突然捂起脸,崩溃大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个人明明说过,这个计划不会失败的……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失败了,我就要……呜呜呜……”
那个人?
姜妩立刻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不妥。
林知县顿时手足无措:“知微,你别吓爹……”
“爹!女儿对不起你,来世再——”
林知微抬头,朝林知县柔柔一笑,突然起身,朝一旁的墙壁撞去。
楚衡脸色陡然一变,立刻起身,道:“拦住她!”
白术抢先一步,飞身上前,一个手刀将她劈晕过去。
看着软软地倒在地上的林知微,楚衡目光复杂。
“来人,先将林知微压入大牢,择日审问。至于林知县,在此案结束之前,不得过问此案。”
“是,下官领命。”林知县忍着心中的痛楚,朝楚衡磕了一个头。
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多岁。
这戏剧性变化,让在场人都措手不及。
听雪看向姜妩,压低声音问道:“姑娘,这林知微到底怎么了?她最后的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姜妩摇了摇头。
林知微的事情,她并不想掺和。
姜妩回过头,对沈衍道:“君言,我们走吧。”
沈衍只微笑应道:“好。”
听雪自然是跟着自家姑娘的。而白术和白芨早想离开这乌烟瘴气之地。
楚衡看见几人动身,立刻出声:“等等,你要去哪?”
“侯爷,此案已经真相大白。”姜妩回过头,神色淡淡,“你不是说,我解决了此案,你便让我们离开。”
迎上他冰冷的眼神,姜妩又补充道:“堂堂宣平侯,不会言而无信吧?”
说罢,便转身离去。
这会他没有再阻止。
姜妩一行顺利离开了知县府。
从知县府出来,天色已然全黑。
月色清冷,银色的月光填满青石板的纹路,仅有远处几支灯火支撑着视线。
姜妩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如斯清新。
“真是令人唏嘘,那林知县看起来也是位不错的官,怎么就有林知微这样歹毒的女儿?”白芨回头看了知县府的大门一眼,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白术反驳道:“谁说他是好官了?若是好官,就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去讨好一个皇商的远方亲戚了。”
姜妩心情沉重地道:“说起来,不过是虚荣心作罢了。”
从知县府离开的时候,听雪一直在回想刚才的事情。但想了半天,她还是有想不透的地方:“不过,姑娘,奴婢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最先发现林知微的破绽,是在什么地方?”
这自然是,她触碰酒坛盖时看到的——
“封有断肠草之毒的酒坛盖。”
姜妩微微一笑,只道:“多亏了君言,让我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沈衍笑了一声,目光柔和,道:“我只是在旁协助,这全是阿妩的功劳。”
“啊?”听雪满头雾水。这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啊!
白芨又道:“要我说,那个张青青果然并非传闻中那么聪慧,否则也不会被林知微耍得团团转。”
听雪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连忙道:“不过姑娘,眼下天黑了,城门已经关闭了,我们今天恐怕不能离开江城了,这该如何是好?”
白术面色一沉:“都怪那个宣平侯。”
白芨一听,立刻痛骂起他来:“对啊,都是他的错!原本我们早上便能从江城离开了,他却死活不肯让我们走。真不知道抱了什么心思!真是岂有此理!”
“你说,他是不是对姜姑娘图谋不轨……”
白术突然重咳了一声:“咳!”
月色清冷,沈衍刚好从一片阴影底下走过,遮住了他此时的表情。
偏偏白芨还毫无自觉,依然在自说自话:“下次再看见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姜妩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算了,我们回客栈吧。”
姜妩一行在路上缓慢地走着。
这时,有马蹄的声传来。
有人策马从后面追赶上来,很快追上他们的脚步。
正是宣平侯楚衡。
在经过姜妩一行旁边时,他勒住马绳,居高临下的看着几人,用施舍般的语气道:“要去哪里?本侯可以命人送你们一程。”
白术眼疾手快,赶紧拽住想要冲上前揍人的白芨。
姜妩移开的目光,淡道:“不了,侯爷身份尊贵,与我们走在一起恐怕有失身份,就不劳烦侯爷了。”
楚衡哪里听不出她的讽刺,哼了一声:“不知好歹!”
说话间,他幽深的目光却从沈衍身上掠过。
沈衍抬头,从容不迫与他对视。
“驾!”
很快,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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