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水水指着她的床,指尖都在发颤。刺绣的宫女也抬头望过来——邹水水的床,素面薄被、雏枕、垫被,全都跟泡在水里湿的,湿透了。还真够水的。
我们怎么知道?
长脸宫女撇撇嘴,继续一下一下,拿梳子狠命扯自己虬结的头发,刺绣的宫女不发一语。
她们不知道?她们不知道?朱莺来的时候,她们就在这屋里,她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邹水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要炸开了,她再也忍不了了,扔下手里的汤泡被子,摔门就往外跑。
哎,她跑了。
跑就跑呗。成日一幅自己多清高的样子,好像我们都是可怜虫,这下惹到朱莺,被整治了吧。
说得也是。你帮我看看这线选得对不对?
……
邹水水即便来了古代,仍是个现代人的思想,其内心还有那么几分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
看待宫里这些奴颜婢膝的宫女的时候,总觉得她们是一群封建礼教思想下的可怜虫,因此总不免拿悲悯的眼神望她们。
殊不知这最令她们恶心——大家都是奴才,谁又比谁高贵用,得着你来可怜她们?
邹水水一通乱跑乱撞,宫角廊亭、花柳石卵,直到背靠一面宫墙大口喘气时,才发现自己跑了好远。
此时将将入夜,偶有提着磷灯的值夜宫人匆匆而过,邹水水捏着桃粉袖角慢慢擦着墙根往前走。
她走着走着,忽地步子停住了。
疏星几点,宫墙千重叠,夏夜里,白衣少年静静而立,有萤光扑闪。再细看,原这少年正挽袖笼飞萤,他星眸流彩,一派纯然仙气。
白日皇帝旁边的少年。邹水水一眼认出了他。她鬼使神差地一步一步走到少年身前,也不说话,就默默望着宋亚轩。
咦,是你。
女主刚到宋亚轩面前,这孩子就放下袖子,表情微带惊讶地望向女主。
嗯,嘿嘿,你还记得我啊。
邹水水闻言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地位特别高的人肯定不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的呢。
地位?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嘛,主要看气质。
这少年一看就不是什么市井人物,又和皇帝大人那么亲近,再看这年纪,指不定就是皇室中人或者世家大族的贵公子。
不过,她可不想又跪来跪去的,不知道他身份就是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宋亚轩便一声轻笑。邹水水听得这笑声,悄悄红了脸——人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了,声音竟然还这么好听。而且,他好温柔啊。
她低下头,默默脸红,身上却忽然被披了件衣裳。
邹水水愕然抬头,就见方才轻笑的少年望着她的眼道:
你身上衣裳湿透了,回去换下来吧。
邹水水却忽地哭出声来。
你怎么……哭了?
少年无措地立在原地,看样子是想要安慰她,又不知怎么办才好。
没事!
邹水水拿袖子一抹眼泪,咧嘴一笑,道:
我这人就是有迎风流泪的老毛病,不用管我。
可方才哪来的风呢?
宋亚轩也不拆穿她,只浅浅一笑,
嗯。
殿下,殿下……
邹水水还欲说什么,他们身后却由远及近疾行来一个捧着织缎白底披风的人。
殿下,夜里凉,还是……殿下你的外衣?!
薛凯惊呼出声,瞥到裹着宋亚轩衣裳的邹水水,不怎么善意地盯了她一眼,而后立马给宋亚轩系上织缎披风,
殿下总是这么好心。可您本就体弱,把衣裳给了不相关的人,您……
好啦,知道啦知道啦,咱们回去吧薛凯。
宋亚轩巴巴地瞅着薛凯,开始卖萌。
薛凯最承受不住这样的九殿下,没法儿,只得被宋亚轩推回宫去了。
只剩一人站在原处的女主,却忽然无声流起泪来。
她一个人被个系统威胁来古代,地位高点的欺负她,地位不高的也欺负她,没人帮她,没人关心她,她一个朋友也没有,那什么任务还那么难完成…
今天那群宫女这样对她,说实话,她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就这么放弃任务算了。
不回家就不回家吧,抹杀就抹杀吧,反正她在原来的世界也没貌没才没成绩,还没脑子,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是方才,那少年给她披衣服的一瞬间,这么多天一次也没哭过的她,忍不住流出泪来。
她想要少年陪着她,她不想再做什么鬼任务了。
可是,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