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太医?
对,宴席还没散,元簪笔不能走。
他脸色一变,跟了上去。
刘长宁余光瞥见乔郁,心中厌恶非常。“这是皇族家事,”刘长宁道:“乔相可以回去了。”
乔郁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道:“说不定是臣的家事呢,殿下。”
刘长宁压抑着怒气,“乔相这是什么意思?”
声音分明是刘翡,扯什么乔郁家事?
几人过去,刘长宁果不其然看见了脸吓得像张白纸似的刘翡,还有一个脸色比刘翡更白的元簪笔。
刘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元簪笔半跪在他面前哄他,侧脸在灯下白得惊人,他听见声音回头,神情竟有些无奈。
他不知是如何伤得,发间的血已经淌了小半张脸,将一张脸分成了两份,一份面无人色,一份就太有血色了,往下淌个不停。
元簪笔显然也没想到能看见这两人,神情更无奈了。
一张带着香气的手帕落到他头上。
刘长宁面无表情地说:“先擦擦。”
女官方才急急拿出手帕,但刘长宁看向元簪笔的神色太冷,她一时踌躇,手帕就被公主抽走扔了过去。
刘长宁虽恨不得元
簪笔死,但眼下又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自己也觉得厌烦。
乔郁少年时颇喜欢玩扇子和手帕,也常被人说脂粉气太重,他我行我素,后来世事巨变,他见什么都睹物思人,干脆一概不用。不想今日竟真有用得上的地方,一时之间连自己都觉得可笑非常。
乔郁语带笑意地说:“殿下说让元大人擦擦。”
元簪笔僵硬地抬手,拿下了手帕。
他手指颤得厉害,蹭了半天却把血蹭得满脸都是。
乔郁冷眼看了片刻,一把将手帕夺了下来。
元簪笔仰头,眼中似有惊讶。
乔郁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脸上的血胡乱擦干了。
伤口在额角,乔郁本想按上去,但或许是手帕上的香气和血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太奇怪了,他闻着不舒服,也不想再闻更多的血腥味,乔郁手停在伤口上面半天,才小心地把周围的血擦干净,血渗透手帕,沾到了他的指尖。
他将手帕折了三叠,轻轻按在元簪笔伤口上。
乔郁微微弯腰,小声在元簪笔耳边不怀好意地说:“本相第一天知道,原来皇宫之中也要将军血战沙场。”
元簪笔苦笑,偏头低声说:“我也没想到。”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喘,上气不接下气。
刘长宁柔声道:“小九不哭了,告诉姑姑怎么了。”
刘翡只抓着刘长宁的衣袖小声啜泣,哪里敢说发生什么了。
容殷涣很快就带着人过来了,没想到在这看见了这些不该出现的人。
容殷涣先一个个见礼,道:“方才臣见到一个黑影从墙边翻过,就射了一箭,诸位大人可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元簪笔喘了口气,指了指树,“大人的箭在那。”
羽箭扎在树上,入木几寸,可见力道之大。
容殷涣猛地反映过来,跪下道:“臣一时失察,险些误伤殿下,请殿下降罪!”
刘长宁听容殷涣的意思,心中明白了七七八八,摆手道:“容统领为了宫中安全,哪有什么罪。方才统领说有可疑之人,本宫看也不必在这久呆了,都散了吧。”她轻柔地为刘翡擦去脸上的泪水,“小九,和姑姑回去好吗?”
她转头对身边的女官道:“过去说一
声本宫弄脏了衣服,回宫换身新的。”
刘翡上月才因打闹撞到了何美人致使何美人被禁足半年,想来是没有人看管爬上墙过来看热闹,被容殷涣以为是刺客射了一箭,这种事情闹到皇帝面前谁都没什么好处,还不如息事宁人。
容殷涣又是她亡夫的弟弟,于情于理,都没有闹大的必要。
刘翡用力点了点头,而后又小声道:“父皇那……”
刘长宁安抚道:“没有人会告诉你父皇的,听话,不哭了。”
刘翡安心般地用袖子蹭了蹭脸上的眼泪,又道:“那个人。”
“谁?”
“刚才拽我的人。”刘翡道:“那个人把我从墙上拽了下来,我才看到箭射过去了。我摔下来正好砸到他,等他起来时我才看见他脸上的血。”
刘长宁拿着手帕的手指骤然捏紧了,片刻后才放下,淡淡地说:“他没事的。”
……
元簪笔品级上算是容殷涣的上司,但他管的一直都不是殿前司的事,两人各司其职,也没有什么争端。
他搭弓射箭时那人都没什么反应,反倒是箭要射过去时突然被拉了下去,他还以为有同伙,看元簪笔这个样子,想来是他把皇子拽下来还弄伤了自己。
容殷涣拱手道:“多谢大人,”还没等元簪笔说话,他就让人去拿随身带着的伤药,“今日若非大人,容某恐怕难保身家性命。”
元簪笔轻轻摆了摆手。
他看着太虚弱,实在不像一武将。
连容殷涣身边的护卫都在心中嘀咕,元簪笔虽然受伤,但也不至于连话都说不出,不是傲气太过,便是身体不行。
其实元簪笔实在冤枉,他被那些药烧得都快没什么理智了,甚至想干脆捅自己一刀,好早日回去,模模糊糊看见刘翡在墙上,又听见了弓箭倏地飞来带过的风声就将人一把拽下。
他高估了自己,还低估了药效。
现在他身上又凉又热,凉得是失血,热得是药,头昏得连人都看不清了,确实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怕自己开口就成了喘息。
乔郁顺手把药拿了过来。
那人一愣,连容殷涣也一愣。
乔郁手指凉得很
,手上一点伤痕都无,又冷又滑,好像一块冰,贴上元簪笔皮肤的时候,元簪笔闷哼一声,强撑着说:“我自己就可以。”
乔郁根本没理,抱怨道:“太医还不来,是在准备寿材,预备着给你收尸吗?呦,这慢腾腾的,定能让元大人风光大葬。”
元簪笔只能苦笑了。
乔郁身上都带着凉气,他头昏脑涨,不由自主地往前凑,只是理智尚存一星半点,众目睽睽之下,他强忍着,一动不动。
他现在要是真贴上去就没法解释了,他与乔郁虽然没什么清名,但朝中毕竟还没有说他俩狼狈为奸。
乔郁专注处理元簪笔额角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是狭长,元簪笔又垂着眼睛,看上去乖巧极了,他突然起了作弄的想法,很想把指甲戳进去伤口里,看看元簪笔会是什么反应。
元簪笔面上毫无血色,身上烫得吓人,他又没法说,只想赶快回元府。
乔郁正给他擦药,半跪着的元簪笔一下倒在了他膝盖上。
他身上有多烫,乔郁这才感受到。
容殷涣也是一愣,立刻过来扶元簪笔。
元簪笔身上烫得容殷涣一个激灵,他第一反应就是摸了摸元簪笔脸上烫不烫。
元簪笔含含糊糊地说:“回元府。”
容殷涣道:“来人,送元大人出宫。”
容殷涣觉得乔郁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偏头,发现乔郁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看扶走元簪笔的人。
容殷涣更奇怪了。
乔郁伸手拂去官服上的褶皱,在整理膝盖的位置时,他动作顿了顿。
“回去吧。”乔郁道。
小太监依言把乔郁推了回去。
……
刘长宁回宫宴时只看见了乔郁一个人,不见元簪笔。
她落座,刘安平憋着笑给她敬酒。
刘长宁接了,明知故问道:“怎么不见元大人?”
刘安平终于憋不住了,一边笑一边小声说:“听乔大人说元大人喝多了,撞到了山石上,回家诊治去了。”
刘长宁嗯了一声,道:“为何不请太医。”
刘安平道:“乔大人说请了,乔大人都回来了,才看见太医急匆匆地赶过去。”
乔郁或许是收敛了,没当众说过去收尸。
刘安平道:“乔
大人还说他没告诉太医不用过去了,看看太医会不会以为伤者自己跑了。”
刘长宁余光瞥了眼乔郁。
乔郁正在和不知道什么人相谈甚欢,眉眼俱是笑意。
美人与美酒总是类同,望一眼好像就醉了。
刘安平看了一眼乔郁,又转了过来,低声道:“若是,若是陛下当真要我嫁给元大人,我能如何?”
刘长宁道:“元簪笔不是良配。”
刘安平正要点头,刘长宁道:“乔郁更不是。”
元簪笔就算罢官也就是赋闲在家罢了,乔郁若是失势,一定会死无全尸。
刘安平赌气道:“为何?因为他性格张扬不受好些人喜欢?乔郁恃才傲物,有点脾气怎么了?”
刘长宁低声道:“因为他是你父皇的一把剑,你能嫁给你父皇的臣子,但绝不能嫁给你父皇的剑。他日陛下不用这把剑了,也不想让别人用,你说,陛下要拿你怎么办呢?”
刘安平脸色一白。
刘长宁望着刘安平,怜悯地说:“安平,陛下是为了你好。”
刘安平转头,去看乔郁。
这次同乔郁笑谈的是三皇子,那个官员不知道去哪了。
刘曜道:“元簪笔当真喝醉磕破了头?”
乔郁点头道:“当真。”
刘曜失笑道:“这样的话放在别人身上我相信,放在元簪笔身上我一个字都不信。”
乔郁一本正经道:“那臣只能告诉殿下实话了。”
刘曜道:“乔相请讲。”
乔郁附在他耳边,认真道:“是臣打的。”
或许是刘曜不信表现的太明显,乔郁还补充了句,“臣喝醉了,元大人也喝醉了,臣一见他,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没忍住就将他打了。”
他们两个悄悄讲话的样子太明显,以至于连太子五皇子都看了过来。
刘长宁见乔郁姿态,心中更是厌恶。
刘曜愣了愣,“乔相?”
要不是乔郁的身份和他与乔郁的关系摆在那,就凭你差点就脱口而出。
乔郁又笃定万分地重复了一遍,“臣打的。”他见刘曜满面怀疑,“殿下不相信臣吗?”
刘曜讪讪道:“信,我信。”
刘曜又回了自己座位上。
乔郁一时清净,一人坐
在那专心摆弄起袖子里的玉梨。
玉器温润,贴在他的手指上。
元簪笔的皮肤虽不如玉一般润泽,但也光滑。
玉梨握在手中。
乔郁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