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城仿照乌苏拉和莱赫的办法,印制了名为《财货概览》的贸易指南。
这本《财货概览》印刷精美,甚至可以作为收藏书籍。
里面按照唐人的方式,将货物分作了十六个大类,其中布料、瓷器、土货三样是大头。
布料之中,有数十种布料的花样,看上去栩栩如生。
唐人很珍视自己的绘画方式,不过,当他们发现西部绘画在生意上更加方便时,便毫不犹豫地使用西部画作为花样。
维克托看见了两种文字标识的‘粗布’‘细布’‘帛’‘缎’‘绸’。
每一种布样,又有几种品级。
比如最上等的丝绸,花样就画得非常夸张,几乎闪闪发光。
最下等的布样,就在旁边画了一口破碗,暗示的意思非常明显。
维克托便从月初开始,随性地勾选布料、瓷器、珍玩、土货,并且告诉采买官,“内卫令要买的。”
每天,都有各家商铺的伙计提着包裹,殷勤地前来送货,并且从‘威大人’的手中索取票据。
因为维克托的任性妄为,整个瑞德城的商铺主们都流传起来了一个传说。
“有一个了不得的富人,名叫威大人,如今定居到咱们城里了!他就住在河边最好的宅子里!对,就是那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宅子里!他什么都买,今天割布、明天拿丝,今天要瓷、明天要陶,今天买了二十斤乳香,明天就买安息香片,还只要质地上乘的!”
这个说法流传非常迅猛。
整个城内的商人都在焚香典礼,希望‘威大人’能够亲睐他们。
对‘威大人’身份的猜测,则五花八门。
许多人猜测他就是布尔萨国王,如今乔装打扮出访,自然用度非凡;
也有人猜测此人应该是某个新贵巨富;
还有人觉得,此人肯定是哈桑的私生子,否则谁敢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钱?
维克托的种种闹剧,终于引起了长史府的注意。
长史府官员们本来就不喜欢内卫司,如今便正好借着这个事情斥责内卫令‘滥使国帑’。
争论最后传到了章白羽的耳朵中。
这个时候,恰逢和乌苏拉人谈判的关键时刻。
章白羽每天都在和典客司的人商议如何应对狡猾的乌苏拉人,根本没有心思过问这种小事。
为了让长史府的人不再烦他,章白羽私下里召见了内卫令。
辛西娅的模样,让章白羽看后大吃一惊。
每一段时间不见,辛西娅都变得更加苍老憔悴,头发干枯发油,身上的衣衫虽然利落合身,但却有些油点斑斑。
这辛氏虽说不是寻常妇人,可听白昭说,她曾也是乌苏拉城的大美人,怎么现在这样邋遢?
章白羽把长史府告诉他的事情,又原本地告诉了辛西娅。
章白羽说,“在瑞德城,有人藉着内卫司的名义乱来,你回去看一下吧。”
辛西娅很茫然,“乱来?什么意思。”
章白羽说有人以内卫司调动财货的名义,在瑞德城内胡乱采买财货。
辛西娅接过了一本账册,仔细地看了起来。
“蒯长史很歹毒啊。”辛西娅说,“他记账从三卷丝绸开始记,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到了今天却突然发作。他想做什么?”
“这也不是他做得,是瑞德城呈报上来的。何况,这些都是实话。”
“即便是实话,长史府也是有意选择了说什么实话给陛下听。”辛西娅说,“我会回瑞德城的。前一段时间,罗斯和诺曼哨站死了六位兄弟和姐妹。请您转告蒯长史,如果想用我们,想从我们这里听到消息,就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对付我们了。”
章白羽没有说话。
他有些忧虑。
辛西娅若是接受改制,主动融入长史府中,用长史府的手段和长史周旋,根本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制定国制后,越来越多的聪明人会进入长史府。
他们有自己的规矩和办事方法。
若是内卫司依旧像是现在这样,恐怕有朝一日,章白羽也无法庇护了。
可是辛西娅这些哨站成员似乎不理解。
他们至今只是对‘唐人的国王’效忠,并不打算彻底融入都护府中。
辞别了章白羽,辛西娅一不发地返回了瑞德城。
瑞德城内。
维克托也出了丑。
唐人的小吏从上个月开始,突然拒绝对维克托的财货消账。
辛西娅返回的时候,只看见各家商铺的伙计聚集在辛宅之前讨债。
幸好这里只是辛西娅本人的暂住之地,故意修筑的花哨气派用来引人耳目。
实际上的哨站中心,则设置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道中。
辛西娅裹着斗篷,绕过了索债的众人,从后院进入了宅中。
哨站的成员见到她回来,都站起来对她致意。
有个男人拿着新式的长嘴烟斗,坐在栏杆上看着热闹;
几个女人兴致勃勃地研究着叶子牌;
一个老头喝着一壶酒,见到辛西娅也只是微微点头。
辛西娅穿过了众人,走到了院子中。
哨站成员对维克托都冷眼相待,并不把他当回事。
人们坐视维克托乱来,人们如今又坐视维克托出丑。
维克托将这段时间胡乱采买的货物堆积在一起。
一屁股坐在高高的财货堆上。
辛西娅看着高处的维克托,不禁有些想笑。
维克托满脸的平静。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早就被唐人盯上了,他们一直等到最后才出手,明显是为了针对辛西娅。
“辛娅,”维克托询问着爱人,“你来都护府,就是为了变成现在这样么?”
辛西娅没有回答。
“跟我走吧。”维克托说,“跟我去古河吧,我的领民就在城内,他们会跟我们一起去的。我会对唐人的国王下跪,亲他的靴子我也愿意。我听说唐人的海战打赢了,那么很快苏培科的消息就会传来。我没有滥杀过唐人奴隶,如果唐人的国王而有信,我就会成为领主。跟我走吧,我的领地很小,但是足够我们生活了。”
辛西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心动了,但她说,“我不能跟你走。”
“多琳,”维克托咬牙切齿,“她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你听说过那条地道么```”
“这是我犯下的罪孽。”维克托心乱如麻,“但是凭借上帝的名义,我的确一无所知!若是当初我知道一点点消息,我也会返回瑞德城!我以为她嫁人了,我以为她嫁得好!”
辛西娅轻轻叹息,“你做了什么呀```”
维克托垂头丧气,“现在还不晚。我会留下所有的积蓄,呃,我们的积蓄赡养她。离开吧。我知道有些债偿还不了```辛娅,看着我!你是个刚强而自私的女人,再自私一次吧!跟我走!你不知道,瑞德是我的地狱。”
“我知道,因为这里也是我的地狱。”辛西娅摇着头,眼泪从风中飘散,“你还记得那条地道吗?”
维克托怒气盈胸,“你为什么还要说起那条地道!”
“我啊,”辛西娅说,“是在那里出生的呀。”
维克托的愤怒顷刻间无影无踪。
天主垂怜。
一切辜负,必将以无尽的苦难偿还。
当你自以为已经赎罪的时候,往往惩罚才刚刚开始。
‘维克托’,仿佛有两个不同的女人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叹息,‘你做了什么呀’。
辛西娅抹掉了眼泪。
“你刚才说错了,其实苏培科已经派船来瑞德了。那里的唐人证明你不曾滥杀,所以,你即将成为一个领主。苏培科人还送来了你的一只箱子,说里面有你的财物。陛下当年在苏培科的时候,就命令别人封存起来了,如今把它原物归还。”
“忘了我吧,”辛西娅说,“再见,维克托。”
辛西娅转身离开了。
维克托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
不久后,天空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在丝绸、瓷器、乳香、鹦鹉、维克托、彩砖上面。
多琳已经从地道走出来了,而维克托才刚刚坠入地道之中。
他仓惶离开,跌跌撞撞地朝着港口走去。
瑞德港。
从诺曼跟随维克托的难民,一直被安置在这里。
他们坚信维克托大人会被洗刷冤屈。
维克托大人这样正义的好人绝不会滥杀奴隶。
最近,当苏培科的船只抵达后,一切局势都变得好了起来。
唐人官员找到了这些难民,告诉他们,维克托即将被册封为唐男。
维克托在大雨中走到了难民们的窝棚边。
领民们欢呼雀跃起来,“领主来了!”“领主大人!”“维克托大人!”
众人皆在欢呼。
有人告诉他,苏培科人送来了他的箱子。
大家看着维克托不高兴,便留下了一只蜡烛,悄悄地离开了。
维克托靠在大箱子旁边,如同死人一般沉寂。
他一直坐到了半夜,蜡烛只剩下一截手指大小。
火光如豆,即将熄灭。
维克托打开了大箱子。
青铜面具、书籍、幼年的玩物、第一次作战时的佩剑、纳斯尔侯爵赠送的手套、多年前在瑞德城买来的小彩珠、绣着白鸽的家族纹章、伤痕累累的盾牌。
维克托将这些东西丢在一边。
最下面,是一副画。
画上是一处异国的山谷。
山谷的尽头,一座城堡雪白如歌,它的周围绿草如茵,有人在庆祝着婚礼,一切都盛夏的光晕所笼罩。
维克托愣愣地看着这幅画。
第二天,清晨。
领民悄悄地过来看望时,发现维克托大人完全变了一个人。
“大人,”有个女人不安地说,“我们听说您坐了一夜,未曾安寝。”
“您在想什么呢?”
“我们之后要去哪里?”
维克托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颇为沧桑的笑容。
“我们去这里,”维克托借着清晨的阳光,向众人展示了手中的画,“我们去建立一个新领地,我们要去修一座城堡,像鸽子一样白。那里将是我们未来的家。”
领民们看着画,不由得神往着。
“好漂亮!”有个小姑娘好奇地问,“领主大人,这是哪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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